·无限杂思·

从“人生四喜”到“节拍器生活”

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26日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刘洪波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这是古代所谓人生四喜中的两喜,是重大喜悦事件,也是重大喜悦时刻。

    这两句,都是人的一生中很少有的经历。久旱本就不多,久旱而不逢甘雨的情况也有,故而久旱逢甘雨是一喜。他乡遇故知,同样,客居他乡少有,而客居他乡往往遇不到故知,因为故知也少出门。

    “逢”和“遇”,诗中的这两个字,未必就妙到哪里去了,但应该说用词是准确的。这两个字有“赶巧”的意思。今天,因为抗旱的技术手段多,不单靠下雨,久旱逢甘雨之喜,就没那么大了。现代社会流动性强,城市里天天见到陌生人,很多人都生活在“他乡”,能遇到故知还是会意外惊喜,可见古人“他乡遇故知”是何其少有的欢欣。

    人生四喜中,另有两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是古人一生如果有也只有一次的经历。古人结婚,基本从一而终。至于金榜题名、考中进士,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连做梦的机会都不会有。

    定性来说,四喜可以说是古人人生的巅峰时刻。从此就可以看出,古人与现代人的生活体验比起来,真是太单调了。

    现代人还能对自然事件有“久旱逢甘雨”那样的淋漓酣畅之快吗,好像是没有。现代大部分人生活在城市,雨啊旱啊,感受不强,幸福感不强,只有特大灾害或灾祸才会产生苦情。

    现代人还有没有“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呢,应该还有,但机会比古人多得多,喜悦程度肯定不如古人。

    洞房花烛夜呢?古人七岁开始有“男女之大防”,不搞先恋爱再结婚,没有婚前性行为,没有二婚三婚四五婚,也基本没有婚外情。对现在的人来说,“洞房花烛夜”,嗯,说的是哪次?

    同样,古代也只有一个金榜,科举考试,殿试放榜。范进中了个举人,离金榜还差很远,便已喜得发疯。现在排行榜多,荣誉名目多,什么都有评比、有比赛、有选拔,梦想人人都能有,金榜题名的机会也是大把的。

    如果要写现代人的巅峰时刻,我看是写不出来。现代人生活好得太多了、圈子大得太多了、价值观也丰富得太多了。现代人公然倡导“我就是我”“我要我高兴”“为自己而活”“自己好才是真的好”,不像古人那样基本过着同一种生活,哪里有普遍适用的“人生四喜”。

    古人是在生活中有巅峰时刻,现代人中的时尚分子是为了巅峰时刻而生活。蹦极、越野、探险、伞降、电竞、体育、音乐、舞蹈、收藏,哪样没有人去体验巅峰时刻,哪里没有尖叫。一切可以让人“忘记时间”的事情,都是巅峰体验的源泉,种类不可尽数。

    巅峰体验的极值,估计古今都是差不多的。但巅峰体验的种类多少,古今是绝不相同的。

    古人的生活,大多是与自然合一,是数千年没有多少变化的农业时代。他们的时间是农历,节奏是一年四季,日子是从一天到下一天,重复往返,年年花相似,岁岁人不同。巅峰时刻,没多少种。

    现代人的生活从工业时代开始加速。他们的时间不再循环,指向“今天的创造,无限的未来”;节奏的声音清晰可闻,从钟表的嘀嗒嘀嗒,到火车的哐当哐当。

    昼夜一致、“7天/24小时”同质,产生了“996”“007”“白加黑”“5加2”等“时间梗”。所有的事情都在“赶时间”,都有“截止时间”“黄金时间”,就连“学术杰青”都板凳不坐十年冷、沾上污泥论文多。职业生活的考绩观内化为个人行为,让人即使在观看短视频时都要加快进度。人工的时间节拍替代了自然的时间韵律。

    数智技术正在激发起人类从来没有过的狂野之心和深度焦虑,全景元宇宙或数字孪生不仅建构了数字镜像世界,而且开始向重造生命进发,大模型迭代周期以季度计,人工智能以可见的节奏在进化。

    现在,人们每天在两种不同主题的同样节奏间摆动。进入工作岗位,人们就像节拍器那样争取绩效,数智技术作为普通工具引入了职场。进入个人生活,人们同样像装了节拍器一样沉浸在数字媒体中。工作的事业感消失,职业感胜利;生活的有机体验消失,数字媒体胜利。

    日复一日的节奏是快而沉闷的,巅峰体验往往要靠特别制造出来的“与众不同”,但一样是见效迅速、节奏明快。

    另一种人生则选择“躺平”“摆烂”“废宅”,那不是自然韵律的归来,而是节拍器的反面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