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 张文昭
在电影市场整体承压的背景下,一部小成本制作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悄然走红,书写了票房与口碑的双重神话。不同于主流电影的宏大叙事,也不同于过往方言乡土电影的“奇观”式展演——《给阿嬷的情书》以清隽的笔触、平淡的叙事、近乎纪录片般的冷静,呈现跨越半世纪江海两端、于一封封“侨批”串联起的温情故事。
有趣的是,任何技术分析在这部佳作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全员非科班团队、去技术化的平铺直叙,给予影片一种朴素而粗粝的质感。它不禁让我想起一些艺术影片,同样小制作、聚焦生活细节,偏不把戏做满,却总在不动声色间,撬动人性中最隐而不发的共性情感。
音乐同样如此,克制又精确。它绝非作为情感的“扩音器”存在,反倒像一位沉默寡言的旁白,连接起时代罅隙中小人物命运的起起落落。影片对声音的用心,首先就藏在对“环境音”的偏爱与打磨里。该片声音设计团队刻意模糊了“配乐”与“音效”的边界,置入大量生活景致的白噪音,营造一种满是烟火与人情的声音景观:阿嬷在老厝天井里晒橄榄时竹匾摩擦的沙沙声、功夫茶沸腾冒泡的咕嘟声,以及老屋里潮剧录音的依稀回响,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观众耳鼓。这些声音构成了影片的音响“底噪”,一种扎根潮汕乡土的、充满生命力与音乐性的呼吸感。
电影配乐同样不急不躁,娓娓道来。“90后”汕头作曲家吴泽华包揽了影片中二十余首原声音乐。吴泽华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工程系,拥有学院派与潮汕本土的双重音乐素养。此前,他已参与《满江红》等大片的音乐创作,并与导演蓝鸿春合作《爸,我一定行的》《带你去见我妈》两部作品。虽说年纪尚轻,吴泽华的配乐显得从容老到。他没有触碰前些年影视圈流行的那套宏大交响,而是转向更简约轻盈的室内乐编制与电子氛围音乐。在台词的间隙,我们间或听到极简的钢琴旋律、长线条的弦乐与温暖的木管,毫不抢戏,音量往往很低,仿佛贴着地面行走。
虽然吴泽华刻意藏起锋芒、收敛技法,仍有不少段落出人意料,让人耳目一新。男主郑木生在女主谢南枝的唐人街旅社开设私学,聘侨批先生给无根的孩子们讲授中文。伴随着老厝明媚的春光和咿咿呀呀的学语,是宛若八音盒般俏皮童趣的乐思汩汩流淌。南枝本不同意开私学的冒险行径,但画面一转,是孩子们求知的灼灼眼神,和租客们无声的坚持,南枝第一次心软——这也成为改写故事走向的第一处伏笔。吴泽华为南枝、木生和淑柔等主要角色分别写了专属的音乐旋律——这无疑是学院派的经典路数!留守潮汕,独自拉扯三个孩子的淑柔的音乐主题是被饱满弦乐组包裹的、回旋的钢琴旋律,如蒲苇般坚韧;木生的主题基于低音区不断游弋的三和弦,宿命跌宕,他始终仰着头,背负着对家庭、对身边潮汕同乡的深情默然前行;南枝的主题仅由钢琴承担,高音区乐音如珠串一颗颗落下,清冷而独立,以最温柔的坚持成长为庇护一方的南枝先生。
如果说吴泽华的配乐构成了电影无言的情感骨架,那音乐总监李奕瀚的乡土美学,为《给阿嬷的情书》扎下了文化的根。李奕瀚来自汕头南澳岛,枕着海风听潮剧入眠是他最真实的童年记忆。2008年,以“海洋民谣”为基调的“玩具船长”乐队应运而生。在李奕瀚的率领下,“玩具船长”坚持唱着在潮汕也算小众的南澳岛话,融合了方言民谣与雷鬼元素,开创出轻松又怀旧的“海洋”风格。
影片的片尾曲《一封侨批》并非电影的原创歌曲。该曲最早收录于“玩具船长”乐队专辑《青春照相馆》,已等待它的伯乐十年有余。“等待”侨批,构成那个年代无数潮汕家庭最浪漫也最磋磨的日常——“等待”,也恰是该片的经典母题。李奕瀚最初的灵感来自自家尘封的家书,并借鉴了潮汕歌仔戏的元素。“无钱无米无奈何,背个包袱过暹罗”。朴素粗粝的方言唱腔,似乎有意游弋在规整节奏之外,勾勒出潮汕人“下南洋”辛勤打工的集体群像。一段终了,扬琴与高胡的对答,缠绵而悠长,如夫妻二人跨越山海、未能言尽的眷恋。镜头摇远,最终定格在木生生前于唐人街拉三轮的瞬间,仍是少年模样。
李奕瀚的插曲不多,但不乏惊艳之笔。《海风的旅程》像一只轻柔平静的漂流瓶,唱词仅有重复的“lai lai”(潮汕话“回家”之意)。木生终于攒够钱、准备归乡的前夜,与邻船的劫匪缠斗,坠入水中,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年轻的生命。《疍家之歌》,全片唯一一曲非潮语的原创插曲,出自电影最动人的转场:南枝去侨批局发木生的讣告,却撞见千千万万个为家人讨生计的“木生”。下南洋众生相与木生生前寄信的笑颜反复交织,终于促使南枝守护秘密,甘愿成为淑柔一家的倚靠。歌手“好命小张”用轻柔的粤语气声吟唱苦难与坚守,大提琴与钢琴相互攀援,映着摇曳火光下南枝清冷又温暖的面庞。《月下煮茶》中,李奕瀚启用了北京“小邓丽君”陈佳演绎潮汕话——找非潮汕歌手来唱潮汕话,正是李奕瀚的惯用手法。圆润的中音区反复呢喃:“心在何处少年家,繁华到底落谁家。”终于拾回记忆的老年南枝对着淑柔展颜一笑,两位守望半生的女性相互依偎,无声倾诉钦佩与恩义。在我看来,《疍家之歌》与《月下煮茶》恰恰构成两位女主角的隔空对话。
这部影片的配乐,像一封写给岁月的情书:纸短情长,满载未能宣之于口的中式浪漫。说到底,好的电影配乐从不是作曲家炫技的秀场,而是一方水土、一群人、一种活法的声音实录。李奕瀚的选择亦别有意味:他并未沿用类似影片偏重胡琴、琵琶等传统民乐套路,而是采用钢琴与弦乐。这种不那么“民俗”的处理,反倒更贴合侨乡那股既土又洋的气质。阿嬷的半生守望、侨批的山海情义、潮汕的烟火日常……私人经验与公共记忆在此交汇、叠合,氤氲成一幅辽阔的时代画卷。诚然,《给阿嬷的情书》音乐风格仍显单一,但正是这份“轻”与“空”,让最质朴粗粝的本色得以浮现。人生总有遗憾,而寂寂无闻之辈,都是平凡岁月中的大英雄。
(作者系音乐人类学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