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福臣
2026年2月,五卷本《老武汉民俗画卷》趁着北方小年的喜庆,落在我手心。我用手拂过书页,书页中散发出老行当、老字号、老童谣、老风俗的味道。这些画面出自画家萧继石君之手。从上个世纪末到当下,萧继石历时二十春秋编织着老武汉的美梦,如今美梦成真,由崇文书局于2026年2月出版。
我与萧继石相识已有十几个春秋,交往始于画与书之间的“情感纠葛”。2009年,我调到武汉大学出版社工作,第一时间向他约稿,后责编出版了他的谈艺录散文集《淋湿的幽默》。书中,他写到了自己成为画家的起点:父亲是乡亲们不可或缺的教书先生,写得一手好字,每逢春节,四邻都来请他写春联。有乡亲提着母鸡来求画钟馗,父亲居然无师自通地画了出来。“那我也来学一学怎么样?渐渐地,我也迷上了绘画。”这个朴素的起点,奠定了萧继石一生的艺术底色——不尚玄谈,扎根民间。
《老武汉民俗画卷》最可贵之处,在于画家始终以“小人物”为视角,在民生细节中见出大爱。翻开“老行当”一卷,第一眼就看到剃头挑子。“一头是炭火炉子、小铜盆,一头是带抽斗的油漆凳子。剃头匠挑着这行头走街串巷……”老屋前,花树下,放下挑子,拿起剃刀,洗、剪、刮,一袋烟工夫将客人收拾得体面光亮。一幅热爱生活、生动形象的人间烟火画面让人过眼不忘。
如果说剃头匠展现了市井的从容,那么翻过这一页,你会看见一群排着长队、肩挑背扛的搬运工走过来。旧时武汉,大小码头星罗棋布。船到码头上下货物,全靠搬运工人肩挑背扛。他们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苦力”,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他们身上既凝聚着苦难,也凝聚着人性的闪光。一幅又一幅劳苦众生互助互爱的画面留存在他脑中,也如花儿般绽放,成为每一幅画的精髓。
不仅是这些传统行当,就连那些容易被遗忘的普通人,也被他郑重地请进了画卷。“武汉街头的清晨,会看见有人手推木轱辘垃圾车来来往往,发出‘嘎吱、嘎吱’声。他们是城市的‘美容师’。这些清洁工由市政府统一雇用,统一着马甲。当时这种垃圾马车,算得上一流的豪华装备了。”
我每天清晨准时听到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拖垃圾的汽车风雨无阻地从门前走过。萧继石住在高楼里,看不见拖垃圾的汽车,听不见扫地的声音,但他早就把清洁工装在了心里,握起画笔,将这些旧时的清洁工也融入了今天的画卷中。
萧继石对这座城市的深情,还体现在他对老字号的珍视上。萧继石爱书、爱读书、爱书店。我也离不开书,买书、卖书、读书、编书、写书,“五书俱全”。翻开老字号这一卷,我终于看见了“生活书店”的全貌。“1935年,汉口交通路中段一栋建筑墙面挂起了‘生活书店’的招牌,这是上海生活书店在外地开设的第一家分店。”萧继石用爱书的心、爱画的手绘出生活中的书店,书店长在了汉口的交通路,长在了老武汉风俗画卷中的老字号里。
老字号里还有一个老地方值得“画说”——“老汉口人称民众乐园是汉口的戏窝子”。这座始建于1919年的建筑,最初名叫新市场,是汉口最早的商业娱乐综合体,曾易名大世界、人民俱乐部。有首民谣如此吟唱:“一进新市场,真是见洋广:京戏、汉戏、花鼓戏一场又一场;这里玩把戏,那里放电影,楼上楼下好几层,到处人挤人……”萧继石爱上民众乐园的所有,也画下了民众乐园的所有。
走出戏窝子,老武汉的另一重记忆,则藏在街头巷尾的吃食里。炸面窝、热干面、三鲜豆皮、糊米酒、糯米包油条……这些武汉人日常的小吃,被萧继石一一定格在画纸上,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乡愁。他是喝洪湖水长大的,为人如洪湖之莲,出淤泥而不染,那份对荷塘的情感自然也流入笔端。画卷中有一幅荷塘三宝图——取嫩莲子、菱角、藕带,配上少许青红椒丁,爆炒后入口娇柔清甜。萧继石画出了它的鲜灵,却将味道留作空白,让观者在想象中咀嚼。而另一幅鳜鱼图则别有深情。鳜与桂、贵谐音,是丹青妙笔下的常客。“菜香伴我书声朗”——萧继石画的是鱼,更是家的幸福味道,是对妻子说不尽的深情。至此,老武汉的滋味,不仅在舌尖,更在画中、在心底。
看过萧继石的196幅民俗画卷,成千上万个小人物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的众生相永远刻在我记忆里。萧继石画风质朴动人,行文亦庄亦谐,点到为止,没有故弄玄虚,没有虚张声势。低调的画家用心中的大爱绘就千千万万个小人物的民生。小人物的众生相,其实就是一个大写的“人”。画家心中有爱,才能出好作品。
(作者系出版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