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成诗,向光而生

——读袁静《生如夏花》诗集
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27日

    □ 李敬一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毛诗序》)古往今来,真正的好诗,从来都是生命过程的体验、灵魂轨迹的镌刻。读完袁静先生的《生如夏花》诗集,深为其厚重的生命质感与真挚的情感力量所动容。诗集跳出了小我抒情的窠臼,以“混沌—生—砺炼—寂—圆融”的五重卷式结构,铺展了一场关于生命、苦难、成长与超越的精神史诗,既是作者个人心路的写照,亦是时代个体的精神镜像。

    “混沌”卷,如鸿蒙初开的生命叩问。《种子之旅》中“混沌是唯一的行囊/在黑暗里解开时/所有星辰沉默/地心听见了破壳的律动”,与《诗经·大雅》“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新生之力一脉相承,将生命初始的求索写得苍茫而坚韧。《灵枢》以“一叶菩提飘落/轮回树保持沉默”开篇,融佛家禅意与道家虚静,暗合“道生一,一生二”的宇宙观,在草木流转中窥见生命之永恒,笔力清健而意蕴深远。

    “生”卷,是全诗的华彩,尽显“夏花之焰”的炽烈。《生如夏花》将成都玉林路的酒馆烟火与银河诗行相融,“所有萤火虫/都是星星散落的遗书”两句,化俗为雅,既有李商隐“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清丽,又添现代生命的哲思,把平凡生活的热望写得滚烫。《观音阁》咏“万里长江第一阁”,“风流总随雨打风吹去/回首越千年/信步闲庭”,借古迹抒怀,颇有王勃“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的沉郁,却又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将文物的坚韧与人生的豁达融为一体。

    “砺炼”卷,乃诗集的筋骨,见出生命的硬度。《熔鼎》中“正午的熔炉在倾泻钢水/树荫/在烙印里蜷缩成盾”,以冶金为喻,写出逆境中的淬炼,暗合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的砥砺之道。《眷恋》写父母深情,“旧茶杯里卧着的春天/是药片融不开的诺言”,于细微处见真情,没有悲戚的呼号,却将生死相隔的思念写得绵长动人,堪比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真挚,更具烟火人间的温情。

    “寂”与“圆融”两卷,是生命的沉淀与升华。《褶皱的星空》追忆父亲,“父亲,您总在夏夜/把繁星/盛进我碗里/您笑着说/那是银色的谷粒”,质朴的细节中藏着最深的眷恋,如陶渊明“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的淡远,却更显绵长。《归鸟》中“羽翼开合,同频天地呼吸/澄明之境,无倦无终”,抵达了“物我两忘”的哲学境界,与庄子“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的逍遥之境相呼应,展现出历经风雨后的通透与从容。

    作为中国古典诗歌的研究传播者,我特别欣赏作者对汉语这一中国古典诗歌音乐性载体的把握。如《回乡偶书》采用词牌小令的节奏:“落叶秋风小径深/别离今生,不负今生”,既保持古典诗词的韵律美,又注入现代口语的鲜活感。这种“旧瓶装新酒”的创作实践,为汉语诗歌的创新发展提供了宝贵经验。

    《生如夏花》诗集的独特价值,在于它成功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诗学宇宙。五个章节既独立成篇又相互呼应,形成如《红楼梦》“草蛇灰线”般的隐秘关联。诗人通过“父亲—故土—星辰”等意象的反复变奏,编织出经纬交织的情感网络。这种宏大而精微的结构建构能力,在当代诗坛尤为难得。

    整部诗集最可贵之处,在于“专业而不晦涩,深情而不矫情”。作者以扎实的文学功底,将山水风物、人生感悟、家国情怀熔于一炉,既引经据典而不露痕迹,又通俗晓畅仍不失韵味。没有刻意的辞藻堆砌,没有空洞的哲理说教,每一首诗都是发自肺腑的心声,每一个意象都是生命体验的凝结。正如泰戈尔“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的哲思,作者更以自己的人生体验诠释了“夏花与秋叶之间,横亘着最坚韧的砺炼”,让此诗集有了超越个体命运的普世意义。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这样一部沉潜着生命重量与情感温度的诗集,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们内心深处的迷茫与坚守。它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从未经历风雨,而在于历经风雨后依然能向阳而生;诗歌的价值不在于辞藻的华丽,而在于能否直抵人心、引发共鸣。

    谨以此文,推荐这册饱含生命力量的诗集。相信每一位读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汲取前行的力量,读懂生命的真谛——所谓生如夏花,终是在砺炼中扎根,在坚守中绽放,在沉淀中圆融。

    (作者系文化学者,武汉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央视《百家讲坛》主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