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一口文学之“井”

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27日

    □ 王芸

    起初只是按照惯性去写,拾取自己感兴趣的素材。一个人的审美取向是相对固定的,感兴趣的点趋同,于是有了越来越多同类主题的作品,一个想法也慢慢明晰——这是我可以深挖的一口“井”。这就是我创作关涉非遗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系列作品的缘起。而今,这些作品以散文集《纸上万物浮现如初》、小说集《与孔雀说话》、长篇小说《对花》《纸镇》、儿童文学《会飞的板凳龙》《生命之树》等形式集中呈现。

    这类写作,通常不从作者日常生活经验中生长出来,所涉多属“陌生之地”,需要在创作前进行田野调查、采风、采访,并研读相关资料。十多年来,我写了不少非遗题材:南丰傩舞、景德镇陶瓷制作技艺、吉州窑木叶天目盏、乐平古戏台筑造技艺……每一次书写,于我都是“扫盲”过程,一次次打开认知的“盲区”。

    虽然对传统文化有着“由来已久”的好感,但必须承认,我们的民族文化实在是浩繁、丰富、复杂,而每个人的精力、时间有限,眼界也有限,一旦深入进去,就会发现到处是“盲区”,以往了解的可能只是皮毛表象,未抵达其内核。于是,不仅需要采风采访,阅读大量的资料,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看到表象之下的文化根脉,写时才能不滞不涩、不干巴不僵硬,才能将之写“活”来,进入文学性和个性兼具的表达。同时,借助一次次书写,我也不断地进入新的领域,不断地进行自我更新。

    中华传统文化植根于我们的农耕文明,是在千百年前的民间生活土壤、文化土壤中生长出来,经过漫长时间的发育,不断演变,那些经过时间长河冲刷,还能留存至今的优秀传统文化因子,包括许多独属于我们民族的“非遗”,其形态本身具有由来已久的美,韵味独具。之中留存着或显或隐的线索,关乎我们中国人特有的生活态度、情感表达方式、行为方式、思维方式、内在观念,也关乎人与人、人与家、个人与集体等关系的链接方式,关乎我们在关键时刻的取舍,以及我们的审美取向、艺术创造等等。这让我们不只是皮肤和五官的特征与其他国家、民族的人不同,还有更多看不见的观念的、精神的深层不同。正是这种不同,形成了我们国家、民族文化的特质。同时,有些东西又能超越地域、国度,让不同语言、不同地方的人领略到它的美。

    在采风中我发现,许多延续至今的传统习俗、仪式,是民间生活维持良性运转的重要动能,在今天依然有凝聚人心、提振精神的作用。比如我写过的“板凳龙”,2025年正月初七南昌县北洲村舞板凳龙活动,云集了一万多人。正月十三新建区石岗梅烛灯活动,现场有五六万人。千米长龙需要千人共同托举,才能在大地飞腾起来。还有南丰石邮村的傩舞,“搜傩”那晚,小小的傩神庙前聚集了数千人。这些民俗活动成为无形的凝聚之力,让整个村庄进入激情时刻,以欢乐、祈福为纽带,将现场的人们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样的时刻,对成人有情感连接的意义,对于孩子来说,更是一场很好的爱家、爱村、爱国主义教育,让他们了解自己文化的根脉何在。

    儿童小说《会飞的板凳龙》写赣地舞板凳龙习俗,讲述香樟村四年一度的板凳龙盛会前后的团圆故事,展现传统民俗的独特风味与乡村发展现状。该作品入选中国作协2024年文学转化影视重点推荐十部作品名单,是唯一一部儿童文学作品,后签约改编成非遗电影,目前已在筹备中。2025年出版的《生命之树》融合非遗剪纸与生态保护主题,讲述三个喜欢剪纸的孩子抱团成长的故事,其中大量章节写到鄱阳湖、候鸟和重现赣江的江豚。还有一部中篇小说《瓷火》结合红色主题与非遗,走访了南昌瓷板画大师级人物,融合中国第一代飞行员的抗战经历与民国瓷板画历史,展现独特艺术魅力,传扬革命精神与爱国情怀。

    《纸上万物浮现如初》是我的一部散文集,聚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少篇目写赣地非遗。最早一篇文章落笔于2015年,断断续续写了十年,这是一本缓慢生长的书。这种缓慢,与时间的悠长相匹配,也与书中试图留存的“由来已久的美”相匹配。

    最难忘的一次经历,是与朋友在南丰石邮村跟访傩班四天,傩班跳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后写成《观傩记》。最长的一次跟访,是去南昌县采茶剧团跟访魏小妹老师,前后三年,采访多位老中青演员,现场看排演和下乡演出,这些都写进了《有一种美由来已久》,并衍生出长篇小说《对花》。

    这类写作让我愈发深刻地认识到“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的意义。生活中有丰富、鲜活、驳杂的素材,采风就是去与真实相遇、与陌生相遇、与意外相遇,所见所闻可能颠覆以往认知。这些亲历的真切体验、毛茸茸的感受、意味深长的时刻,都成为笔下作品中闪闪发亮的部分。

    在采写过程中,我逐渐明晰两个原则——在场,关注人。

    “在场”原则推动我不断向外行走。去现场,获得第一手经验,看到旁人习以为常甚至视而不见的富有意味的细节。因为“在场”,我捕捉到了不可能从他人作品里获得的体验,它们成为我的独特“发现”,通过书写被更多人了解。

    再是关注“人”。任何技艺、任何文化,都是靠人创生、传承并创新。人是被选中的媒介,也是主动性的创造者,是灯灯相续的那一只只点灯、护灯的手,和一颗颗为之炽烈跳动的心。在采访中,我能感受到一个个饱满的灵魂、一个个有温度的生命倾情投入,他们的诚挚、专注、执拗,赋予了一项项“非遗”强韧的生命力。我写那些民间艺术家的遭遇、情感选择、关键时刻的取舍,他们中的很多人我愿意称之为民间艺术家,自觉或不自觉地超越了“技”的层面,进入了属于“艺”的创造性境界。

    一个人的写作之路,是环环相接又不断延展的。因写作有关“非遗”项目的散文,我多次前往铅山县实地采访,走遍河口镇残存老街与偏远村落。了解越深,越觉得这是一个有深厚文化底蕴、有故事的地方,以之为背景写一部小说的念头,遂落土生根。为此我阅读了大量历史资料,在历史和现实的缝隙处展开想象,构思出长篇小说《纸镇》。

    目下,越来越多的人以“中国式叙事”,试图留住这些“由来已久的美”,这不仅仅包括文字的书写,也包括照片、视频等影像化的传播方式,还有各种文艺形式的表达。我觉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需要写出关于这些“非遗”在特定经纬度的真实状态,以现代性的眼光,立足于现实生活语境,来打量、看待和书写这些文化遗产,写出其形态背后的精神传承,牵连的文化根脉,也写出它们的现实状况及未来发展、传承、创变的可能路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类书写不只具有文学价值,也有文化价值和社会价值。

    “非遗”不只是一个社会热点需要去关注,它也是我们应该长久关注和研究的一个文化课题、社会课题,是写作者值得去深挖的文学之“井”。只有越来越多人接力关注、书写“非遗”,加入到保护、传承、创新发展的队伍中,这些“由来已久的美”才有可能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长久地活态留存。

    (作者系作家,江西南昌市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