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集·

从《主角》的“戏中戏”说起

长江日报 2026年06月02日

    郭梅 杭州师大教授,剧评人、作家。

    □ 郭梅

    最近,电视剧《主角》热度颇高,让观众听见高亢苍凉的声腔、看见慢卧鱼与喷火等绝技;更重要的是,该剧没有把秦腔仅仅当作地域文化的景观来展示,而是让台上的戏与台下的人生彼此映照、互为注脚,“戏中戏”与剧情形成了互文。

    这种互文关系最早体现在《打焦赞》上。主人公来弟初入剧团不久便从学员班沦落到伙房,做了一个备受轻视的烧火丫头,烟熏火燎,满脸煤灰。然而,正是在这个位置上,她与她所扮演的《打焦赞》中杨排风的命运发生了重叠。天波府的烧火丫头杨排风虽身份卑微,但性格泼辣、身手不凡,与名将焦赞比武获胜,完成了由丫头到女将的角色转换。编导安排老艺人用《打焦赞》这出戏给来弟启蒙,让她在杨排风身上体悟到了自己的人生。于是,《打焦赞》既成为来弟的舞台处女作,又是她的命运启蒙戏。这个安排堪称全剧的“剧眼”之一,两个“烧火丫头”一个台上一个台下,彼此重叠又彼此映照,形成强烈的艺术张力,可圈可点。

    如果说《打焦赞》演出了来弟舞台生涯的开端,那么,《游西湖》中的《鬼怨》《杀生》两折,则将拥有了“忆秦娥”这个艺名的来弟推向了真正的舞台中央。《鬼怨》一折中的慢卧鱼是秦腔旦角的经典身段技巧,要求以极慢、极稳、无抖动的仰卧下潜动作表现李慧娘冤魂的无限凄怨。慢卧鱼时,随着演员身体的下沉,上升的是人物的怨气,动作越慢,情感张力越饱满。忆秦娥本人的卑微、屈辱与忍耐,也与这一动作同频共振。

    与慢卧鱼的极静极慢相比,《杀生》中的喷火则极猛极烈。喷火绝技是人物情绪的激烈外化,喷的是李慧娘的冤屈、愤怒和决绝。值得强调的是,这项绝技是忆秦娥的师傅苟存忠的看家本领,他在舞台上喷出八十一口火后溘然长逝,留给忆秦娥“戏比天大”的艺术教诲。也正因如此,当原来的当家旦角龚丽丽把忆秦娥看作后来居上的威胁,当剧团内部围绕《游西湖》的主角人选明争暗斗时,忆秦娥其实本无争胜之心,但最终还是在冥冥之中被推到了舞台的中央。对她来说,在《游西湖》里完美演绎慢卧鱼和喷火是对艺术的敬畏,也是完成师傅的嘱托。

    由此,一部地域色彩十分浓郁的电视剧演绎出了普遍的人生况味;《主角》藉秦腔折射人生,藉忆秦娥的起落沉浮凸显她的坚韧、隐忍和不懈努力。如果将《主角》简单地理解为贫苦的乡村女孩来弟从烧火丫头成长为秦腔皇后的故事,则显然流于肤浅了。该剧直击人心之处,在于它强调了人在受到蔑视,甚至被命运一再拨弄和打击时,仍然应该坚守内心的渴望,努力成为最好的自己。有道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所谓“主角”,固然涵盖台前的演员表排名和聚光灯下的荣耀,但更重要的是幕后的默默付出。这也正是《主角》想告诉人们的,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努力做自己人生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