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永芳

    我依稀记得有两位老先生写过菜市场的美。

    季羡林在《逛菜市场》里，把菜摊看成一幅油画：“紫色的茄子、白色的萝卜、红色的西红柿、绿色的小白菜，纷然杂陈，交光互影……我的眼一花，我觉得，眼前不是什么菜摊子，而是一幅出自名家手笔的彩色绚丽、线条鲜明的油画或水彩画。”

    汪曾祺说得更直接：“看看生鸡活鸭、鲜鱼水菜、碧绿的黄瓜、通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两位老先生看到了色彩的美、生命的美、烟火气的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的欣赏，像站在画廊里看一幅画。

    在菜市场摆摊18年的陈慧写菜场这幅画里面的人，写生活千疮百孔，但菜市场永远热气腾腾。她的书名就叫《在菜场，在人间》，我很喜欢，在此借了来。

    中山大学副教授钟淑如是一位人类学学者，她花十几年时间研究菜市场，即将出版一本相关著作。

    20世纪90年代，许多学者预测，“超市革命”将在中国把菜市场杀个片甲不留。30多年过去了，菜市场在中国依然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中国的菜市场不会消失，因为它承载的东西太厚重了。

    春天吃野菜，夏天吃菌子，冬天吃笋——你在超市的冷柜里感受不到四季，但在菜市场可以。一个小摊上常常摆着四五十种食材，多的时候七八十种。那是几千年农耕文明留给我们的物种宝库。

    它是人情社交的生活剧场。你可以摸一摸黄瓜上的毛刺，闻一闻刚摘下的青菜，和摊主聊几句家常。这种五感全开的沉浸式体验，是冷冰冰的App永远给不了的。

    它还是现代年轻人的精神庇护所。豆瓣“菜市场爱好者”小组有16万名成员，有人说“最难受的时候，去逛一圈，就好受多了”。菜市场成了“去班味”的神器，一种最低成本的治愈。

    “超市革命”的预言，将“现代化”等同于“欧美化”，忽视了中国社会结构的韧性、饮食文化的深度。菜市场永远可以满足中国人最看重的新鲜——鲜活度和风味。

    如今，菜市场没有被“超市革命”消灭，反而在主动进化，“城市更新”中的菜场升级改造，正是它生命力顽强的最佳证明。

    这看似是被动应对，实则是菜市场在保持内核的前提下，主动适应现代需求。它不是把自己变成超市，而是用超市的优点来武装自己，成为一个“更体面的菜市场”，一个环境舒适、品类丰富、安全可靠且依然充满人情味的地方。

    可以说，中国的菜市场不是“尚未消失”的旧事物，而是经过自我演化、与超市并存的“适应了现代性的新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