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鲸落,万物生”:解剖海洋巨兽

长江日报 2026年06月16日

    《当死亡照亮生命:海洋巨兽解剖手记》

    隋鸿锦 著

    科学出版社

    □ 尹传红

    【编者按】前不久,由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主导实施的“全球深渊探索计划”宣布,在东南印度洋迪亚曼蒂纳深渊的海底,发现了全球已知最深、规模最大的鲸类“大墓地”,该区域的鲸类残骸数量可能超过1000万具。

    鲸落是鲸鱼死亡后沉落至海底所形成的独特生态景观。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它被称为深海中滋养万物的生物多样性绿洲。

    大连医科大学隋鸿锦教授从事生物塑化工作30余年,他用生物塑化技术将抹香鲸、小须鲸、白鲸、江豚、鲸鲨等上百种海洋巨兽与鱼类,永久定格在生与死之间。其新书《当死亡照亮生命:海洋巨兽解剖手记》真实记录了他与海洋巨兽“相遇”的惊心动魄:搁浅抹香鲸的紧急排爆,被盗巨鲸重见天日,抑郁白鲸背后的圈养伦理追问,怀孕鲨鱼的意外发现……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次生与死的照亮。在此选摘科普时报社社长尹传红为该书写的序言,标题为编者所加。

    ■ 为什么海洋里会出“巨兽”

    说到书名中的“海洋巨兽”,我们每个人的心底或许都对巨型生命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好奇和震撼。从远古的恐龙到如今海洋中的巨鲸,那些庞大而神秘的存在,总能轻易触及我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战栗。书中描写的抹香鲸、小须鲸、白鲸、鲸鲨、翻车鱼等,无一不是各自类群中的“巨无霸”——它们为什么能长到这么巨大?庞大的身躯如何在深海中维系生存?

    这恰恰是解剖学能够回答的问题。透过塑化标本,我们看到抹香鲸那堪称工程奇迹的骨骼系统,理解了海水浮力如何为巨兽卸下重担;我们看到抹香鲸硕大的头部内,额隆与鼻道构成的声呐系统如何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自然回声定位器;我们看到鲸鲨那厚达十余厘米的皮肤,既是抵御天敌的铠甲,也是深海高压下的生存保障。从这些解剖细节中,我们不难理解:巨大不是偶然,而是演化赋予的生存智慧。

    不过,这些海洋巨兽并非一直生活在海洋里。研究表明,约5000万年前,鲸的祖先还是陆地上的偶蹄类动物,与河马亲缘相近。巴基斯坦出土的巴基鲸化石显示,它们逐步适应了半陆半水的生活;到始新世晚期的龙王鲸,后肢已高度退化;最终,它们彻底转入海洋生活,演化出流线型身躯、水平尾鳍,以及齿鲸特有的灵敏的声呐系统。在5000万年的时间里,鲸完成了生命史上极为壮丽的演化——它们在水里孕育幼崽,却需要浮出水面呼吸空气。这是生命适应环境的伟大智慧。

    地球上为什么从未出现过科幻电影里“哥斯拉”般巨大的动物,代谢研究给出了合理答案:根据克莱伯定律,生物的基础代谢率与体重的3/4次幂成正比,这意味着体重越大,单位组织所需的能量供应并非同比增加,而是呈现“规模效应”。然而,生物的循环系统(如血管、气管)作为能量供应的网络,其输送能力随着体型增大而逐渐达到极限。当体型超过某个阈值,网络末梢(如毛细血管)之间的距离过大,便无法为所有细胞提供充足的氧气与养分,体型因此受到根本性限制。

    但海洋却为突破这一限制提供了可能。蓝鲸之所以能长到30多米长、180多吨重,一方面得益于海水浮力抵消了重力束缚,让庞大身躯的存在成为可能;另一方面,海洋中蕴藏着丰富的食物资源——蓝鲸每日滤食的数吨磷虾为它们提供了充足的能量来源。这两者的结合,让巨兽得以在海洋中繁衍生息,也不断刷新着我们对“巨大”的认知。

    ■ 为什么温和的白鲸会自杀

    书中专有一节,是对鲸落的呈现。所谓鲸落,是鲸留给大海最后的温柔——鲸生命耗尽后,会悄然沉入深海,其庞大的躯体将化作一片生命“绿洲”:先有盲鳗、睡鲨、甲壳类前来疯狂掠食,继而食骨蠕虫以根系结构吸取骨骼油脂,最后,化能合成细菌及其寄主蛤类、贻贝等以硫化物为生的群落在此安家落户。就这样,一具鲸尸滋养着超过400种生物,维系着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长达数十年乃至百年,让生命以最温柔的方式完成最后的轮回。

    可是,近几十年来,大规模商业捕鲸让许多大型鲸类的数量锐减。利益驱动下的肆意捕杀,不仅让这些海洋巨兽遭受灭顶之灾,更导致鲸落带来的生态滋养日益枯竭、营养循环断裂,使那些依赖鲸落生存的深海生物面临栖息地丧失的威胁。这一现状提醒我们:海洋生态环环相扣,人类对顶级捕食者的过度索取,终将反作用于整个海洋的健康与平衡。

    书中对白鲸的记述,则是另一番触目惊心的场景。被誉为“海洋白色精灵”的白鲸浑身雪白、性情温和,本该在北极和亚北极海域自由遨游,如今却深陷生存危机。随着人类活动的不断侵入,海洋污染、噪声干扰、空间压缩,让它们的栖息地支离破碎。解剖发现,许多受污染的白鲸体内堆积着重金属与有毒物质,免疫系统严重受损。一个白鲸家族的四个成员在短期内相继死亡,病理解剖竟未发现任何病理变化,直到研究者打开它们的下颌,才发现那薄而脆弱的骨骼均已碎裂。研究者推断,它们是以头部撞击水池壁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无声,却震耳欲聋。

    面对这些定格的生命,我似有所悟:解剖研究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不是为了展示死亡,而是为了揭示真相。譬如,对抹香鲸的解剖,不仅发现了为脑脊液循环提供动力的肌硬膜桥,还揭开了其听觉依赖骨传导的秘密。这些发现,让我们看到演化赋予海洋巨兽的生存智慧,也为生物保护提供了坚实的科学依据。

    读这部手记,海洋生命的壮阔徐徐铺展,科学家的奋斗与担当亦跃然纸上。在隋教授心中,解剖从不是冒犯,而是致敬——解剖死亡,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