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的村子(布面油画)
罗尔纯 作
□ 刘琼
1
去年十月末,第一次到唐大庄。
当时,我应北京市文联和北京市农业农村局联合实施的作家创作计划而往,目的地是通州区台湖镇一个叫唐大庄的村子。北京乡村的地名,有着各种来源,有时候叫起来很古怪,也费劲,比如这个“唐大庄”,我差不多是四个月以后才记住了准确村名,这是后话。二十来分钟车程,从东四环出发,穿过楼房,还是楼房,过了六环,便抵达了这个名字里带着北方土地敦实气息的村落。然而,迎接我的景象,很有些出乎意料。
十月向来是京郊最绚烂的季节,但见树影蓊郁,秋水盈盈,村舍俨然,道路齐整。在整个中国城乡社会都进入生态文明高度发展时期的今天,特别是在经济水平相对发达的北京副中心通州,乡村的绿地多、设施完善,不算稀罕,稀罕的是它的宁静、井然、有风致。它也不太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传统村落,更像一个虽历史古老但保有生机,生活方式还很洋气的新型居民社区。其实,对于这个元代便有村落生活记载的村庄,古老是它的根底,有风致是它的底蕴。
在年轻的驻村书记陪同下,走过魔法主题的系列民宿、装饰简约的网红连锁咖啡馆,推门几个大院落,最后在一个金鱼博物馆里停下脚步。作为一个村庄专题博物馆,那馆不小,像一枚楔子,轻轻敲开了我对于这个总共一千二百亩土地、人口不过四百八十人的村庄的想象。
2
水,是这片土地的密码。
唐大庄是北方平原上罕见的“水乡”,它有幸坐落在两条古老的河流之间——北有萧太后河,南是凉水河。这两条河都属于北运河水系。两条河之间便是村庄。萧太后河是唐大庄村的母亲河,近千年来,从运输、饮水、灌溉到抗旱、排涝,不同历史阶段发挥着不同功能。关于萧太后这位契丹贵族女性,正史野史均有不少记录。相传这条人工河流,是中国唯一一条以人名命名的河流——虽然对此说法的确切性我存疑,开凿完工于辽统和六年,总长大约二十公里,向西在唐大庄附近注入凉水河,再由凉水河在张家湾汇入京杭大运河。凉水河开凿于隋代,又称永济渠。
馆里的图片与文字告诉我,这里曾因水而兴,京杭大运河到了通州张家湾,与通惠河、凉水河、萧太后河等内河联通,深入京城内部。唐大庄东边紧挨着张家湾码头。在运河运力强盛时期,“河面船只穿行,河岸行人如织,如同江南水乡”。明清笔记里关于河两岸的这些描写,既可见当时河水之清、运力之强,也可见河流两岸行人交织、生活安逸的村庄场景。夹在两河之间,地势低洼,水多,湿地多,唐大庄人祖祖辈辈靠水吃水,除了种植包括水稻在内的粮食,还挖掘坑塘养鱼,养殖的鱼类既有食用鱼,也有观赏金鱼,随行就市,产业模式几度调整。
养金鱼,唐大庄大概是养出了名气。唐大庄养金鱼的历史,最早要追溯到清中后期。因为宫中需要,金鱼从苏杭出发,沿着运河往北运到张家湾,沿萧太后河进城,就这样,坐落在萧太后河边的唐大庄逐渐出现了许多鱼把式。养殖金鱼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村民的主要“职业”,也是个体和家庭经济来源。20世纪80年代后,唐大庄中断了很久的金鱼养殖习惯又恢复了。“金鱼坐着飞机走”,迄今还是曾经的老鱼把式孙淑敏老太太骄傲的谈资。
今年已经八十一岁的孙老太太,1973年经堂姐介绍,从老家唐山嫁到这个村子。婆家姓宋,哥仨,丈夫排行老大,家境不好。这个性格爽利、能吃苦、有闯劲、识点字的乡村妇女说着一口唐山话,嫁过来后,生儿养女,为了生计,种田、养鱼、推磨,什么都干,什么都能干。在老太太的记忆中,刚嫁来时,村里有近六百亩水面、三十多家养鱼户。年底生产队抓阄重新分配时,在她的怂恿下,之前只会赶马车的丈夫,出面承包了二十多亩水面,从此夫妻同心,一起下苦力,养了三十多年的鱼。经过近四十年的劳动积累,宋家老大的家底渐渐地殷实起来。他们把分到手的位于村子最边上的三间祖产——也是土房,改造成清水上墙、根根柱柱到底的砖瓦房,又把隔壁已经进城的宋家老二老三的空闲房子一起围拢成两个院子,砌上院墙,利利落落坐落在村庄西边的主道边,成了唐大庄的“大宅门”。
3
水给了生计,也给了局限。
差不多到2016年以后,养金鱼这条路走不通了。主要原因是唐大庄南段挨着的凉水河,处于整个台湖镇地势最低端,被北京市用于排涝泄洪,周边坑塘都没法进行鱼塘养殖。另一个原因是没有继承人。老鱼把式们渐渐都老了,周边小工厂多,就业容易,养鱼太苦,年轻人宁愿到工厂上班,也不愿意跟着老辈儿学习养鱼。不养鱼后,村民把坑塘退还给政府。政府按照统一规划,对这一带进行万亩森林改造。2016、2017年这两年又赶上北京市进行疏解整治,集中腾退一批高耗能低产出的企业。唐大庄北边原先有十几家小企业,在这次集中整治中都一一关停腾退。对依靠进厂打工的唐大庄的村民来说,这是一记重拳。疏解整治后,小企业没了,鱼塘也没了,老百姓基本没事干了。周边其他村虽然也有类似情况,但因为交通便利、地理位置好一些,房屋出租相对容易。唐大庄就不行了。公路、铁路交通兴起后,原先舟楫往来繁忙、依靠水路河运生活的唐大庄,被六环路阻隔在外围,从曾经的交通便捷到位置偏僻,房子租不出去,村里的“瓦片经济”也搞不起来。一时间,唐大庄失去了经济来源,家庭和个人没钱挣,集体经济也没有。产业单一,经济疲弱,人心也难免蒙尘,是所谓的“眼里穷,动力穷,心里穷”。唐大庄这个历史上曾经被村民们自嘲为“鸟不拉屎的地方”,从2016年以后,又进入“贫穷的恐慌”中。
一时间,村静了,人也走空了。村庄的未来,像那早先断流污染的萧太后河,一度失去了方向。
20世纪上半叶,萧太后河里的水,真的就像传说那样清澈甘洌,人们从河中直接取水饮用。水里螺蛳成群、小鱼穿梭,孩子们游戏嬉戏,一幅水丰草茂的江南景象。50年代,这条河成为废弃的河流,干涸、断流。近几年,治理萧太后河的计划开始实施,通过生态治河、中水回用、历史文化挖掘等措施,一条十二点四公里的滨水文化休闲廊道,慢慢改变往昔旧貌。村庄北边的萧太后河,这条相传以辽代萧太后命名、曾舟楫往来的古运河,经过数年生态治理,成了一条滨水文化廊道。位于通州区台湖镇口子村的萧太后河码头遗址公园,已经开门迎客。
更大的浪潮来自南边。
2019年,北京环球影城在离村庄六七公里外拔地而起。环球影城旁边的那条清水河,便是萧太后河。与萧太后河一样迎来彻底变化的还有它身边的村庄。寂静的唐大庄,仿佛是一夜之间,从昔日通州区的贫困乡村,成为环球影城的后花园,继而成为今天远近闻名的“高质量发展示范村”。
唐大庄因水而困,如今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转机,或许就藏在危机里,藏在那“水”的缘法里?
去年十月末对于唐大庄的匆匆一瞥,像读了一本残卷的序章,故事未了,余韵悠长。今年二月末,柳芽儿还在沉睡,可以说是带着疑问,在老舍文学院周敏院长和帅哥李睦的陪同下,我又一次造访了唐大庄。村庄的脉络,在我眼前清晰地生长起来。
这次到唐大庄,见到了村里的“当家人”,赵建民书记。他年过五旬,沉稳而务实,是镇里派下来帮扶的干部,一扎就是五年。在他的讲述里,唐大庄的过往与现今,如一幅长卷缓缓展开。
生活其实是在比较中,才懂得好过不好过。变化也是在比较中产生。或者用赵建民的话,唐大庄变化的机遇,是“抢来的”。
然而,机遇只是地图,路要靠自己走。没有山水名胜的平原村落,拿什么吸引人?“就剩下这些民房了。”赵书记说。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成形:做民宿。可农民有顾虑,怕房子租出去毁了,怕收不到钱;投资者也有顾虑,怕经营受干扰,怕权益无保障。破局,需要一股向心的力。村干部带头,先拿出自家的院子,引进品牌,做出样板。村里成立了公司,搭建平台,规范合同,透明设计,还配了法务保障双方。他们不再仅仅是管理者,更是服务者、协调人。信任,在“把图纸公布出来,让大家都来看”的坦诚中,一点点建立。
2021年,孙老太太带领全家,成为整个唐大庄第一个与投资商签约租房的村民家庭。敢作敢为的老太太又一次率先“吃螃蟹”了。中国农民务实,榜样对他们来说,最有说服力。于是,整个村庄的变化像春水漫过冻土,悄然发生。
从2021年的四家试点,到如今的九十多家院落,曾经沉寂的村庄,成了民宿的聚落。租金从一年一两万元,跃升到十万、二十万元。其中,以孙老太太最甚,她的两个紧挨着的院落地势好,在路边开阔处,“暖唐”民宿投资商看上了。老太太很爽利,赵建民书记等一牵线,她就应承下来。立刻给两个院子竖切一刀,形成田字格,除了四分之一自住,其余三部分全部出租,一年坐收四十万元租金,一签十年。
我去的时候,欧式风格的暖唐招牌从住宿到饭店,一溜排开,十分打眼。沿着胡同口往里走两步,便是孙老太太一家自住的院落。孙老太太手里有钱,脚下有力,说话也干脆,说:“过去在坑塘养金鱼,天越热越遭罪,一年挣四五万元顶天了。现在这钱,是坐在家里,稳当当地来。”她的眼睛里,有光。
唐大庄这些年确实变化大。村民们有钱了。村民们虽然院落有大有小、有多有少,情况不太一样,但每家每户平均都有十万八万元的租金进项。村里的妇女和老人,有了收拾客房、打扫街道的新工作,按日计酬,也有一笔收入。据说过去闹分家的年轻人,如今也常回来了,村里越来越有人气。这两年,北京市拿出四千万元,对唐大庄的各种基础设施进行改造,比如停车场、充电桩、上下水,等等。如今,村民们住在自己的接地气的房子里,看见自己的生活着着实实与村庄的发展联系在一起,心情自然就舒畅起来。赵建民书记总结这叫“三富”:眼里富,心气富,生活富。
我漫步村中。村民的民房,民宿老板租下后,不仅装修,还装修得很好,加装地暖、空调不说,用材讲究,设计美观。白天,统一的大巴车将住客送往不远处的环球影城。村庄干净、安宁,又充满生气。白墙灰瓦的院落被改造得各有情趣,时髦又温馨。金鱼博物馆还没开张,便有游客带着孩子来打听什么时候开门。
中国乡村的发展有好多种模式,千变万变都离不开人。第二次到唐大庄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见到赵建民。孙老太太也是他领着我们去串门认识的。“情怀嘛,”这位从农村考出去、又回到农村的干部想了想说,“就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年纪越大,越想家乡,就想为它做点什么”。他还有五年任期,目标是干到退休,看着这片土地真正“活”起来,富起来。
离开时,我又走到村边。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河水已泛起活泼的波光。萧太后河静静地流,它见过千年的漕运繁华,见过后来的断流枯寂,如今,又映照出一个村庄崭新的倒影。唐大庄的故事,是水的故事,是土地的故事,最终,是人的故事。是一群不再只是低头耕耘,而是学会抬头看路、伸手合作的新农人,在古老的河道边,为自己,也为家园,踏出了一条充满希望的、崭新的路。
水,曾带来丰饶,也曾带来迷茫。如今,这水,载着变革的舟,正驶向远方。
刘琼:艺术学博士,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委员,《人民日报》文艺部副主任。曾获《文学报·新批评》优秀评论奖、《雨花》文学奖、《当代作家评论》优秀评论奖、中国报人散文奖等。著有《聂耳:匆匆却永恒》《通往查济的路上》《花间词外》等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