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怀清

    儿时养狗，我到哪狗跟到哪儿，感觉狗就是个跟屁虫。现在养了一条名叫赛虎的小黑狗，尽管也黏人，但是回想半年来它经历过的跌宕起伏的离奇际遇，让我不得不对养狗的意义进行重新认识。

    赛虎是一条地道的中华田园犬，俗称土狗或草狗，妥妥的本土物种。初次见到它，是五个月前在朋友的农庄里。那时它还是一条三个月大的小乳狗，见了人就往裤腿边蹭，尾巴摇得像狂风中的花骨朵，谁能把那么可爱的小狗同“连环凶杀案”联系起来呢？可农庄里偏偏先后有六十多只鸭苗凭空消失，监控视频里清楚明白地呈现着它撕咬鸭仔的画面。在如山的铁证面前，朋友气急败坏，高举棍棒，把它往死里打。瞧那小身子哆嗦成一团，到底没忍住，就向朋友开口，把它抱回了家。

    到了新家，赛虎很快就适应了。最喜欢做的游戏是，独自叼着主人的鞋子满院子跑，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见到邻居家的鸡鸭，也不扑不咬，有时似乎是忍不住想凑上去闻一闻，却又好像突然回想起什么，发一会儿愣后又转身追蝴蝶蜻蜓去了。

    老话说，“三年不打贼自招。”不用等三年，三周之后朋友打来电话，语气中满是愧疚：“错怪它了，是几只野猫干的，翻墙、接应、引诱、栽赃，整套流程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留任何痕迹。还把局做得那么巧妙，引诱继任的护院小狗傻乎乎地追上去争抢，正好撞进监控视频里，替它们背锅。不是后来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现在的野猫变得这么狡猾。”

    接完朋友的电话，我蹲下身，抚摸赛虎的脑袋。赛虎歪着头，蹭舔我的手腕，一副“我啥都不知道”的懵懂表情。再见到以前的主人，依然是摇头摆尾，往人怀里扑，丝毫没有记恨的意思。这时我才意识到，所谓“不辩白，不自证”，是相信真相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所有“记吃不记打，记恩不记仇”，是笃定要把日子好好往前过。

    可日子也不总是顺遂的。有个周六清晨我骑车去集市买菜，路过一栋总从里面传出狗叫声的老房子时，听到身后传来我熟悉的哼哼唧唧撒娇的狗叫声。我知道是赛虎跟出来了，就停下车，回头看去。看见赛虎正耷拉着脑袋，一副想跟又不敢跟的模样。

    想着带赛虎逛一圈也好，就把它抱起来，往自行车杠上放——像过去遛娃那样。没想到赛虎的屁股一碰到车杠，就浑身不自在地扭起了麻花，活生生一副“狗子上轿，不受人抬”的窝囊相。

    我把赛虎重新放到地上，让它不再跟着我，自个回去。这时突然从老房子里冲出一条邋里邋遢的老狗，那条老狗看见我把赛虎放到地上，就冲着赛虎狂吠起来。这一阵狂吠不打紧，突然呼啦啦从四面八方凭空冒出数十条流浪狗，个个瘦得肋巴骨都数得清，眼睛却绿得吓人。我赶紧调转车头，想从中阻拦。可是哪里还来得及？只看见一团黑影嗖的一下蹿出重围，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那群狗远远甩在后面，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我火急火燎地买好菜赶回家，赛虎已经蹲在门口候着了。看见我又热情地摇起了尾巴，只是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眼神中依稀流露出一丝丝度尽劫波的惊悚。原来在赛虎看似乖巧的身子里面，早就隐藏着一种跑赢危险的基因和本能。

    赛虎遇到的最大的危险，是在小满那天深夜。我正在看书，听见它在院子里叫。起初没在意，后来那叫声就变了调，短促得像敲警钟。我披衣出去，雨丝飘到脸上，凉飕飕的。院灯底下，赛虎正围着一团磨盘大小的黑影上蹿下跳，左右腾挪，叫声又急又响。用手电筒一照，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一条两米多长的银环蛇，与赛虎紧张地对峙着，红色的信子不断闪烁，泛着冷光。

    怎么办呢？赛虎面对的可是一条异常凶险的毒蛇。这种蛇我也是第二次见到，第一次看见还是20世纪70年代，在村小旁边的树林里。老家有一句俗话，叫“见蛇不打三分罪。”把蛇打死了，要挂在树上。上次见到的，是一条挂在树上的死银环蛇。现在见到的，是一条随时准备作出致命一击的活蛇，是打不得碰不得的国家保护动物。

    怎么办？怎么办？来不及多想，趁着赛虎与银环蛇仍然在周旋，我返身找到用于捡拾垃圾的抓物钳，找到带盖的塑料桶，瞄准银环蛇的七寸，用抓物钳把它牢牢抓住，非常小心地放进塑料桶里，拧紧盖子，然后一手提着塑料桶，一手撑着自行车，朝着远离村庄的方向骑去。实在无路可走了，才停下车，打开桶盖，连蛇带桶一起扔了出去。看到银环蛇快速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才大喘了几口粗气。

    我调转车头，发现赛虎也跟了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我，好像在为我壮胆，说，有我在，你别怕。我摸了摸赛虎的头，表扬它说：“你今天的表现很棒，只对峙，不对抗，及时通风报信。一旦发生正面冲突，被咬到了，你的小命可就没救了。”

    妻子后来听我说起这件事，问我当时究竟害不害怕。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怎么不害怕呢？这种蛇太毒了，只要被咬到，很难救过来。我担心的不是自己。凭着儿时练就的钻天入地的本事，它不太可能咬到我，但是家人、邻居和赛虎都不认识它，不知道它的厉害，一旦被误伤，后果不堪设想。

    妻子继续追问：“毒蛇怎么会跑到我们家里来呢？”我回想起惊蛰过后晚上外出散步，常见一些青蛙往路灯下的围墙上撞，真是“撞了南墙死不回头”。担心它们把自己撞死，就把它们捧回来，喂养在院内的小荷塘里。如今荷塘里蛙声一片，好多小蝌蚪正在健康成长。应该是成群的青蛙引来了银环蛇。这样一回想，感觉赛虎守护着的，不仅仅是我们家的这个小院，还有这方水土逐渐恢复的旺盛生机。

    现在赛虎已有八个月大了，站起来齐了我的膝盖，叫起来更是中气十足，震得院子里的陶缸石钵都“嗡嗡”作响。它还是爱凑过来让我摸头，见到人还是会摇头摆尾。可我知道，这个被冤枉不辩解、被围追不慌张、见了毒蛇敢挡在前头的小家伙，是真的长大了。

    人说狗活一世，不过陪人一程。可是回望赛虎走过的路，每一步都是它自己踩实的。尽管挨过打、受过惊、担过险，却始终软和，也日益皮实。往后的日子还长，它肯定还会遇到更多的事，遭受更多的险，但我一点都不再担心了——能够勇敢地经受那么多艰险，日益成熟的小狗赛虎，往后的步履肯定会更加坚实，往后的经历也一定会更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