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宠
漫步商圈,常见这样的景象:美妆集合店里,法文招牌在射灯下熠熠生辉,中文店名小到凑近了才看得清;奶茶店杯身印满日文假名,产地却是实打实的中国。打开电商平台,国产护肤品的研发故事绕开中国,径直指向某个语焉不详的“欧洲实验室”。
这样的场景见多了,很容易得出一个笼统印象:国产品牌都在崇洋媚外。
问题不是这样简单。同一家商场里,既有刻意隐藏中国身份的“伪洋牌”,也有靠过硬产品建立口碑、至今仍用着创业初期英文名的老牌国货,还有大大方方用汉字命名、照样受年轻人追捧的新消费品牌。问题远比“崇洋媚外”四个字复杂。真正需要的,是从“取洋名”看清楚里面装着不同的动机、处境和心态。
马克思分析商品拜物教时有一个精妙洞察: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商品的形式往往遮蔽其实质。当品牌名称与产品的产地、工艺、文化根基发生错位时,我们需要追问——这种错位,到底是处心积虑的欺骗,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无奈之举,还是理性权衡后的功能性选择?
第一类:以“洋”为贵的身份投机。
部分品牌取洋名,并非为了走向国际市场,而是瞄准国内部分消费者心中残存的进口崇拜——注册海外公司、包装全篇外文、宣传暗示源自巴黎,甚至公然虚构原装进口。这是借助信息不对称套取溢价的市场投机,是形式对实质的恶意遮蔽。它不仅破坏市场公平,更持续再生产“中国制造不如外国”的偏见,冲击国货来之不易的文化认同根基。
第二类:特定历史阶段的“入场券”。
20世纪80年代,中国制造在国际市场上几乎是廉价品的代名词,国内消费者对国货的信任度也有限。不少服装、家电品牌取一个洋气的名字,并非出于对西方文化的仰慕,而更像一张打入市场的入场券——先让产品被看见,再慢慢积攒口碑。这类品牌大多没有刻意隐瞒中国出身,当市场成熟、消费者心态变化后,它们中的许多也顺势调整策略,重新讲起了中国故事。它们身上的“洋装”,是形式与实质在特定阶段不得不承受的错位。
第三类:全球化时代的传播工具。
当一家企业的目标市场涵盖多个国家和地区,选择一个易于发音、拼写、记忆且不产生文化歧义的品牌名称,是最正常不过的商业考量。华为的“HUAWEI”保持全球一致的拼写,大疆的“DJI”是英文缩写,“TikTok”本身就是一个全新造词。它们的共同点是:名字首先是服务于全球传播效率的功能性工具,与文化认同没有直接对立关系。这些品牌在技术、产品、价值主张上,始终保持着自身的文化主体性。没有人会怀疑大疆不是一家中国公司,因为它的实力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身份标识。
如果说“取洋名”现象中确有文化不自信的成分,根源在于一种根深蒂固的价值序列——“西方即现代、西方即高端”。近代以来,西方国家率先完成现代化,经由时尚媒介、影视作品、商业广告的持续渗透,“西式审美等于高级感”被内化为某种集体无意识。于是,一面是本土品牌拼命披“洋外衣”,另一面却是真正的国际品牌进入中国时极力寻求本土化命名——可口可乐、宝洁、宜家,精心挑选的中文译名甚至比原名更富美好寓意。
文化不自信的真正表现,不是使用外文,而是使用外文时对自己来路的遮掩、那种不敢坦然说“我是中国品牌”的心虚。反过来,文化自信的真正标志,也不是是否使用汉字,而是无论使用什么语言,都能坦然地站在自己的文化根基上,既不刻意迎合西方的审美标准,也不简单排斥外来的表达方式。
(作者为湖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