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启文
龟山电视塔“十一”焕新归来，第一时间收到消息，是李君转来的。他从小在湖北广播电台职工宿舍长大，近水楼台。人们习惯叫它龟山电视塔，其全名是湖北龟山广播电视发射台。
龟山电视塔给我的印象，一直是高高在上。1990年底，我从黄冈参军入伍，坐绿皮火车过武汉长江大桥时，抬头望见它，在冬日暖阳里冷峻笔挺，擎天一柱，如同别在城市天际线上的一枚别针。2008年初，我换防到武汉，乘火车穿过公铁两用的大桥时，又瞧见它被夜色包裹，塔身光润，恰似美玉生辉；塔楼外广告幻彩，天线桅杆上航空障碍灯闪若星光。也就在那一年，龟山电视塔停止对外开放。
住在汉口，此前我多次远望这沉寂的高塔，但从未走近，甚至没去游览过塔下的龟山。
龟山，因形似巨鼋浮于水上而得名。据说它古称翼际山，但很长一段时间被称为大别山——站在汉口龙王庙附近，可见长江与汉水一浑一清，泾渭分明，民间附会说，是谓“大别”，因得名。又被称为鲁山，缘于山上筑三国东吴鲁肃的衣冠冢。龟山东北临长江，北带汉水，西背月湖，南俯莲花湖，威武盘踞，与蛇山对峙。自古以来，龟山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东吴在此设置要塞，与曹兵几番血战；太平军三下武昌，于龟山一带摆开战场；辛亥首义后的阳夏战役，义军首控龟山……如今，龟山变成旅游打卡地，拥有关王庙、藏马洞、禹稷行宫、太平兴国寺、向警予烈士陵园和红色战士公墓等景点。龟山之于武汉，一如岳麓山之于长沙，不以海拔取胜，却揽自然人文胜景。龟山与对岸“缠绕如伏蛇”的蛇山隔江相望，毛泽东诗词“龟蛇锁大江”之壮观可以想见。
如约而至。龟山不高，登山很容易。到龟山电视塔景区入口，排队扫码进入。
抬头望，秋阳斜照，始觉塔顶不及东方明珠齐腰高，中规中矩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也不及中原福塔全钢结构艺术时尚。李君热情开讲：这座塔高221.2米，立于龟山之巅，从江面望去总高逾300米。建成之初，居全国电视塔之首，当时为亚洲电视塔第一高度，被誉为“亚洲桅杆”。它横空出世，是开创者，却并非引领者。与北京、天津、上海塔相比，这塔确实矮小，被戏称“袖珍塔”；虽非“高点”，却是中国电视塔系列的“起点”。“你参军前五年，龟山电视塔就建好了。作为第一座广播电视发射塔，它全部是国产自主设计建造的。它是一座综合塔，有技术支撑也有旅游功能。听父辈讲，对外开放旅游时就很顶流，用今天的话说，自带流量。那些年，国家领导人只要来湖北，都会参观龟山电视塔；来过的外国政要、文化名人蛮多，每天的游客接待量蛮大，算是较早的网红打卡地。这么说吧，它是武汉人心尖上的地标，上高塔眺望三镇风光，是一代人最好的记忆。刚开始，参观龟山电视塔门票5元，对岸黄鹤楼门票才1元，相较于当时几十元的月收入来说，举家来玩一次是一件大事。如果谁家来了重要客人，带他们来登龟山电视塔，倍儿有面子哟。1992年，它印证了敢为人先：将塔身作为户外广告载体，率先成为中国第一座身披广告的电视塔，当时就有中南第一广告席位之称。”
恰逢龟山电视塔建成四十周年，塔前广场上花团锦簇，国风雅集，彩旗飘扬。一盆新品荷花迎秋绽放，引来围观拍照。进入塔内首层，体验全国首创行浸式数字剧游，沉浸式品味荆楚山水、长江文脉与城市发展记忆。步入“长江数字文化”新空间，浏览科技成果转化展陈。来到中央展台，新品满满当当：有来自中国科学院的种质资源猕猴桃、经科研驯化扎根荆楚大地的非洲牙膏果以及中国农业科学院研制的7D菜籽油。草木藏科创，成果惠民生，“置顶”窗口已然成为展示科技创新成果转化的新高地。
乘坐电梯提升至66层自动旋转餐厅，可一边品鉴“知音云宴”楚菜，一边俯瞰两江四岸壮阔。挑选座位，点两杯红茶，听讲餐厅的往事。早期，整个餐厅容纳上百人，提供鸡翅、薯条、火腿肠等冷餐；那时装饰很洋气，还有咖啡，两元一杯。餐厅窗外，两江交汇、长江大桥、黄鹤楼等景物画卷徐徐铺开。
出餐厅上楼，至77层室内观景平台。环幕四野，尽揽两江四岸风华。“以前只有武汉长江大桥一座桥，现在有这么多桥”“从前江边都是矮房子，现在高楼这么多”……早年见识过塔顶风光的李君颇显激动，童心大发。“记得上小学三年级，我爸带我来这里，第一次坐电梯，第一次上这么高。坐在我爸肩上，看长江，看黄鹤楼，看武钢……视野豁然打开，我小心脏都给惊到了。”站在高处，听着李君讲述，顺势环顾起来……俯瞰之下，龟山公园景物铺展：东山名胜古迹区、西山烈士陵园瞻仰区、南山桂林休憩区、北山巉岩洞穴区，依稀可辨；禹柏丰碑、蝴蝶传奇、大别雄风、江汉飞虹、桃花古洞，点缀其间。李君指着山下说：“塔依山势而起，放在今天来看，在全国的电视塔系列里，绝佳位置依然独占鳌头。据说，当初立项选址时，专家们评估后认为，磨山位置太偏，建在蛇山上会与黄鹤楼争锋、不协调，最后敲定龟山。正是这个决定，让龟山电视塔拥有不可复制的地理优势。”
登临一望三镇远，历历晴川入眼帘。放眼量，整座城市生机勃发。朝西北望，汉水如淑女，轻移莲步，抚过高楼，越过红色晴川桥，缓缓伸出长臂，拥抱阔绰的大江。转而向东，江滩秀丽，不尽长江滚滚来，涌起“龟蛇锁大江”壮阔情怀。两山如阙，夹江对峙，一如宋代诗句所云：“两山对峙江当中，万古长锁东南风。”江南黄鹤留云影，江北晴川揽江光，隔江相望，万里长江第一桥来加持，古今建筑交相辉映，引发情思穿梭。爬上蛇山黄鹤楼时，举头仰望一番龟山风光，只因山顶有一座高塔；登临龟山电视塔时，俯首鸟瞰蛇山之巅，又因那里有一座仙楼。相看两不厌，完成自然与人文的双重审美，不禁喟叹。时空折叠，景致同框。飞架的铁桥上车流不息，桥下铁轨上列车飞驰，江中红色巨轮缓缓驶过，便与诗句“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产生共鸣。好一派青山绿水。回望上游，白沙洲长江大桥、杨泗港长江大桥、鹦鹉洲长江大桥依次排开；与下游的长江二桥、二七长江大桥、天兴洲长江大桥、青山长江大桥、阳逻长江大桥有序列队，仿佛在盛世接受检阅。再看汉水，晴川桥、江汉桥、月湖桥、知音桥……武汉唤作“桥都”实至名归。静观江水东流，舟船往来，载一城烟火缓缓前行。兴致起，即兴吟诗一首：“扶摇直上九重天，日月星辰任摘攀。势压龟蛇千里目，气吞荆楚万里山。”
夕阳下，塔身披上金红霞帔。在塔上等着观赏夜景？待下一次好了，留一份好奇心给下次。下楼，下山，搭轮渡，江流天地外，塔影有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