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婉梅
搬入新家后,厨具都换了新的,只有一把锅铲留了下来。
这把锅铲很旧。铲头是钢的,比一般的略宽,铲口向内收,两面布满大小不一的锈斑,那是几十年岁月磨出来的痕迹;靠近手柄的两侧有几条细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手柄前半截是钢的,有几处凹陷,上面也有黑斑;后半截是木质的,圆圆细细,如成年男子的两根手指。钢与木交界处,木柄约有三寸长的缺口,是长年烟熏火燎烤出的伤痕。整根木柄已看不出最初的底色,从上到下黑漆漆的。它不再银白光亮,而是一种深沉的暗灰色,跟如今硅胶、乌檀木、大品牌不锈钢的豪华锅铲实在无法相比,但对我而言,它是无价之宝。
四十年前,我年纪轻轻便懵懵懂懂嫁了人。我是奶奶最小的孙女,她对我极不放心,始终牵挂着我,不相信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孙女,能在一个陌生乡村里过得习惯。
那年十月,天微寒凉。爷爷奶奶走进我家时,我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四十年前交通不便,通信不发达,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他们来一趟要折腾大半天:先步行到镇上,坐客车到邻镇,再乘约一小时的船,然后步行十多里才到我住的村子,进村还得四处问路才找到我家。那时两位老人都已七十多岁,爷爷腿有旧伤,走路吃力;奶奶裹过脚,脚只有成年男子拳头那么大,脚背高高绷着,脚趾弯曲变形。那天我直直地盯着她的一双脚,猜两位老人一路必定颤颤巍巍,走一段、歇一会儿,喘几口气再往前走。想着这样的画面,我的眼睛渐渐模糊了。
爷爷从随身背的旧蛇皮袋里掏出一把锅铲。银白的钢铲锃亮,闪着光,整间屋子立刻有了生气。我摸了摸,铲头厚实,钢柄坚硬结实,木柄光滑圆润,精致得像工艺品,我爱不释手。
爷爷摸着我的头说:“毛毛,这是我到十几里外的石桥村特意叫石铁匠打的。这锅铲把,是用咱家屋后那棵桃树的枝丫,加工了几天才做好的。石铁匠打的锅铲远近闻名,经久耐用,桃木做把结实。过日子少不得一把好锅铲。爷爷希望你能掌好锅铲把,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在我们老家,“掌锅铲把”就是要担起一家生计的意思。我明白这话的分量,使劲地点了点头。
奶奶拿出自己腌的萝卜干、霉豆腐,还有亲手烫的豆折递给我,又手把手教我做饭。那时条件差,家里的柴火灶是土灶,没有烟囱,奶奶被烟熏得直流泪,脸上鼻子上都是黑烟。我用爷爷送的锅铲、奶奶带来的菜做了一顿午饭。奶奶见桌上有鱼、有肉、有青菜,喜不自胜:“没想到才半年不见,我家毛毛就变能干了,能这么快做一桌菜。我再也不担心你饿肚子了。”他们一边吃,一边夸我,一口一声“毛毛”,不停地给我夹菜。那熟悉又亲切的呼唤直抵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我的眼泪被这一声声喊了出来。
其实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煎鱼,鱼煎煳了,一整条被我烧成了鱼渣,菜也咸一碗淡一碗,我羞愧极了。可爷爷奶奶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地鼓励我。
他们生怕给我添麻烦,吃过午饭就要赶去亲戚家。奶奶慢慢地从旧对襟棉袄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我捏了捏,知道是钱,死活不肯收,她执意要给,我只得收下。后来我数了数,十张十元,叠得整整齐齐,张张有折痕,新旧不一。在那个年代,这相当于我一个月的工资,不知她攒了多久才攒够这一百元。那钱握在手里,如钢铁般沉重。
此后,每当我情绪低落,只要拿起那把锅铲,想起爷爷的话、奶奶的身影,就有了生活的勇气。两位老人双双离世后,每次我拿锅铲炒菜,他们的面容就会在眼前浮现。这把锅铲是他们在世上留给我最宝贵的东西,代替他们一直陪着我。
光阴荏苒,八年后,我在镇上盖了新房。搬家时,我把厨房里破旧的炊具都扔了,只把那把锅铲带到新家。
因为盖房、照顾两个孩子,还要上班,我病倒了。母亲听说后,放下家里一大摊事赶来。为了给我和孩子加强营养,她每天很早去菜市场买新鲜菜,变着花样做饭。这时已不用柴火灶,而是炭炉子,最麻烦的是每天生炉子。每次看她生炉子被熏得泪流满面,我又内疚又惭愧,因为她的眼睛刚做过手术,还没完全康复。母亲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带娃,样样抢着干。
她厨艺很好。煎、煮、炖、炒时,她俨然是一位指挥家,那把锅铲就是指挥棒。锅铲在她手中翻飞,时而叮咚叮咚,像泉水流淌;时而噼里啪啦,像与锅碗瓢盆合奏;有时她手腕轻轻一抖,铲面贴着锅底游走,像鱼在浅滩滑行。她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手舞锅铲之间,变出一道道美味:粉蒸肉、排骨莲藕汤、泥鳅炖莴苣、牛腩炖西红柿、腊肉炒豆丝、酸辣藕丁、糊茼蒿……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烟火升腾中,整间屋子被腌成温暖的琥珀色,香气缭绕,余味不绝。在她的照顾下,两个外孙长胖了,我的身体也很快恢复,可她却累倒了。她不愿给我添麻烦,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临别时,母亲拉着我的手轻声叮嘱:“毛,一家人过日子,要的就是烟火气,图的就是热热闹闹。不要怕麻烦,多在家里做饭。一个家有烟火气就有温暖,就永远不会散。”无论我多少岁,她对我的称呼上永远只留一个字,我很享受这份独宠。
或许是太过劳累,母亲回家后心脏病复发,越来越重,从此再没来过我家。我生病时,她从百里之外赶来,为我端茶递水、洗衣做饭、带孩子;可她病倒后,我一天也没照顾过她,甚至在她病重时也没有抽空回去看她一眼。我总以为过一阵会有时间,总想着再等等,谁曾料想,竟再也没有机会。
此后经年,再没有人像母亲那样挥舞锅铲,为我做可口的饭菜。如今我也成了她当初的角色,日日挥着那把锅铲给孩子们做饭。疲惫时、失落时、想她时,我会久久地抚摸那把锅铲。近四十年光阴淬炼,它从崭新、坚固、精致,变得老旧、残缺,甚至有些丑陋,我却从没想过舍弃,视如珍宝。因为每当我握着它炒菜,一种温度便从下往上传来,从指尖到手心,到手腕,沿着手臂蔓延,一直传进心里。那不是物理的温度——那是记忆的温度,是传承的温暖,是接续生命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