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丽
父亲退群那天,我正给客户改合同,改得头疼。三妹打来电话,声音发紧:“姐,咱爸不在群里了!”
我点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显示七个成员,父亲的头像没了;再点他朋友圈,一道灰线。
电话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您咋退群了?”
那头静了一下:“退了。”
“朋友圈呢?”
“删了。”他声音很慢,“你忙你的,别往回跑。”就挂了。
挂了电话,三妹的语音紧跟着进来,带着哭腔。她说上午回家送菜,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手机通讯录开着,删一个停半天,短信也删了不少。她问删啥,父亲说,没用的,都删了吧。“姐,妈走了三年,我害怕……”
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过,那几个群就是他的热闹,转发文章、点个赞都高兴。如今群退了、朋友圈清空了、通讯录也删了不少,这不像他。我请假往回赶,越想越不安。
到家,门没锁。父亲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旧本子,戴着老花镜在写。手机黑着屏搁在旁边,一杯茶。屋子收拾得比平时利落,旧箱子也翻了出来,码得整齐。
“爸!”我鞋都没换就冲过去,“您没事吧?”
他抬头看见是我,愣了愣,倒笑了:“你这孩子,谁让你回来的?”
“您退群、删朋友圈、删号码,让我们怎么想?”我鼻子一酸,“妈走了,您万一……”
“先坐下。”他合上本子,摘下老花镜,沉默了好一会儿,“体检,肺上的事——大夫说晚期,没多少日子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眼泪下来了。
“听爸说完。”他抬手止住我,“我一辈子怕麻烦,不想在医院插着管子耗,想自己安排,清清静静走。”
他点点本子:“这些天,欠人的、人欠我的,都理了,该还的还,该送的送;该说的话也说了,群也退了。”
“群里热闹点,不好吗?”我哽着。
父亲摇头:“群里人太多,你写一句几十个人看着;转文章、发表情,热闹是热闹……真要讲点什么,反倒讲不出口。”
他拿起手机递给我:一条信息给老班长,说那年评职称误会了人家,自己记恨了半辈子,对不住;一条给学生卫国,说当年学费是老师垫的,不用还,出息了就好。
翻到我母亲的号——那头像再不会亮了——他发了一段:“老婆子,孩子都好。你在那边别省,我也快了,能去陪你了。”
旧本子是底稿,在纸上改几遍,再往手机上抄。前面是人情账,谁家份子钱还了,谁借过谁的钱;往后是给三妹、弟弟的,都是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两页是我,写的都是我的事。小时候我发高烧,他背着我摸黑走十几里地,去乡卫生院,从没提过;我那年非要远嫁,他说了重话,他后悔多年;还让我记着,老房子别卖,那是根。
末尾一句:“闺女,爸不怕走,就怕你们几个想不开。日子过好,就是孝顺。”
“这段……”我声音发抖。
“写好了,没发。”父亲没看我,“别人的都发了,轮到你,反倒不知道怎么按发送键。本想当面说,可见了面,更说不出口。”
我伏在他膝上哭。他没劝,一只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拍,跟小时候一样。
哭够了,我抹把脸。没再劝他去医院——那是他自己挑的路,我懂。
“爸,还有谁没发?我帮您,咱一块弄。”
父亲眼圈红了,点点头,笑了。
我拿起手机。这些年,我也在群里用一个表情当问候,用一句“忙”把话堵回去。翻到弟弟的对话框,姐弟俩上回单独说话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弟,你回来吧。爸想你,姐也想你。”发出去。
没一会儿,弟弟视频打过来。我接了,把手机递给父亲。他刚“喂”了一声就卡住,半天没出声。
父亲倒先笑了,慢腾腾说:“哭啥。爸好着呢。”
“你啥时候回来?”父亲问,问完自己愣了愣,“……不急,爸等你。”
弟弟没再说话,只是一抽一抽地忍着。父亲把手机贴在耳边,像哄小时候的他,应着:“爸在呢,不急。”
窗外的天暗下来,屋里的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亮着,照着父亲花白的鬓角。那光里,是他记挂了一辈子的人,一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