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代君

    武汉一年一度的金秋菊展，十月底正式启幕。周六，天朗气清，我陪着爱人搭乘地铁前往汉口江滩看菊展。

    自永清门步入展区。一座木船造型的菊花拱门映入眼帘，上面标注着“武汉市第43届金秋菊展”。金菊夹道，迎宾盛放，本是适合驻足打卡的景致，可眼前涌动的人潮让我们不敢久作停留。扶老携幼的游人摩肩接踵，推着婴儿车的家长在人群缝隙间缓缓穿行。60万盆菊花沿着江岸铺展绵延。风帆广场是整个展区的核心区域。标志性的“江豚逐浪”绿雕灵动夺目，格外耐看。京汉火车站、汉口水塔、知音号、黄鹤楼等武汉地标的菊艺造型依次排布。我们几番寻找位置，想要拍下一张背景干净、身旁没有游人入镜的照片，却并不容易。好的取景位置，总是被一拨接着一拨拍照的人占据。我匆忙拍下几张半身照片，爱人并不满意。正巧一对老年夫妇走到近旁，大姐主动开口，说她擅长拍照，愿意帮我们拍摄全身合影，拍出来的效果果然不错。拍完之后，她请我为他们夫妻留下影像，我欣然答应。

    缓步前行，身旁一位中年男子轻声对同伴感慨：这片展区里，拍照的老年人真多。抬眼望去，结伴而行的老人老奶奶不少身着统一的红色外套，一个接一个变换姿态，单人拍完再拍集体合影，兴致盎然。我们走上可眺望芦荻的栈桥，站在这里，长江二桥与辽阔江景可一同纳入画面，连片芦荻随风绵延，煞是壮观。转过身来，沿江大道旁鳞次栉比的高楼尽收眼底。这般江滩独有的景致，拍照自然不容错过。

    秋风拂过，世间百花在季节更迭里渐渐收敛芳华，唯有菊花迎着日渐寒凉的霜气从容绽开。“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元稹的诗句，道出爱菊之人心中所想。陶渊明东篱采菊，将一份悠然赋予秋菊，铸就隐逸风骨；李清照西风对菊，生出万千秋思，写下“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千古感慨；还有郑思肖“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道尽菊花宁肯枯立枝头、不愿随风零落的倔强。世人赏花，各有所好。牡丹雍容盛放，自带盛世风华，寄托人们对富贵圆满的向往；玫瑰热烈明艳，承载缱绻深情，是爱意的直白告白。菊花却自有一份清寂。

    也正因这份清寂，不少人对菊花心存顾虑，只因近代黄、白菊花常被用于追思场合，便生出回避之心。回溯千年文脉便知，菊花本就是重阳雅花、君子之花。古人重阳登高赏菊、酌饮菊花酒，是秋日祈福抒怀的风雅习俗；傲立寒霜的秋菊，素来象征坚韧与长寿。我俯身细看眼前菊丛，花瓣层层舒展，色泽丰富：有如日光般耀眼的金黄，有似凝霜般洁净的素白，更有粉紫、橙红各色，千姿百态。它没有咄咄逼人的浓郁花香，淡淡幽香随风漫开，只在靠近之时悄然沁入鼻端。不同于春日繁花一开便倾尽气力，越是经受秋霜浸润，菊花开得愈发沉静安稳。赏菊，亦是观照内心。喜爱牡丹的人，向往盛大圆满；钟情玫瑰的人，眷恋热烈深情；独爱秋菊的人，往往更能读懂繁华之外那份清冷的坚守。当万千繁花退场，依旧从容挺立，便是秋菊留给世人最深的启迪。秋风不息，秋菊默然伫立在季节深处，静静等候懂得它的人。

    由菊及己，这些年来，每逢武汉菊展开幕，我与爱人或是前往解放公园寻花留影，或是奔赴汉口江滩一睹盛景。若是亲友来访，也常会带他们到江滩，在精巧的菊花造型前驻足拍照。赏菊归途，想起方才那位中年男子的感慨——老年人格外喜爱拍照。我能读懂这份热爱。老年人明白“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深意：趁时光尚好，留下影像记录，等到年岁更长，便少了许多机会。他们懂得珍惜当下，用心留下生命的印记，证明自己认真来过这世间。有人说，人世间人人皆是过客，岁月流转，三代之后世间便难寻你的痕迹。为取悦自己而认真生活，本就是一种通透的活法。我们每一个人，都终将老去。如今的中年人、年轻人，应当多一份理解，看懂老年朋友们的兴致，包容他们结伴取景、乐于拍摄、乐于分享至朋友圈和视频号的欢喜。我读懂了这份快乐，更愿意与他们共享这份江滩菊展带来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