沌水曲

长江日报 2026年11月04日

    车谷揽胜图—001(中国画)

    吴万昊作

    □ 沈念

    一

    每一条河流天然都有自己的曲调。

    江汉平原上水流纵横,河网稠密,声腔各异。在武汉市郊西南部有一条叫沌水的河流,上流是从汉水分支的东荆河,流经汉阳县,接纳南河、北河、黄丝河,到了临近汇入长江的地方,才被称作沌水。

    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水流,都是奔向长江而去的。沌水也不例外。这条在电子地图上几乎是一根细细蓝线的水流,一路流过村庄、田野、桥梁、城镇,流得不慌不忙,往东流得并不远,就满心欢喜地投入了长江的怀抱。这个地方一头连着沌水的秀丽,一头迎着长江的浩荡,也就有了“沌口”之名。

    沌口这个名字天然水汽弥漫,天然得让人生发对远方的想象。老辈人说,从前从汉阳出发,经沌水,可以到蔡甸、沔阳,到更远的地方。河面上有船,船上载着粮食、布匹、盐,也载着书信、乡愁和深情。水面上的船工号子从早唱到晚,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岸上的村镇串起来。在这个江河相遇、流水回旋之地,人们见过大江上的千帆过尽,也看着小河边的炊烟升起。

    后来有了公路,有了汽车,沌水愈发安静,沌口却日渐热闹起来。

    二

    去沌口的路上,车流穿梭不息,像是另一条“沌水”在流动。

    流动的事物,都是在往前走的。朋友介绍,20世纪90年代,沌口还是一片荒坡和湖汊。我的老家也在长江边,自然就能想象那般场景:到了秋冬时节,风吹芦苇荡,白茫茫一片,像没有尽头的荒野。水路似乎是到世界去的唯一通道。

    沌水往前走,走出了宽阔的路,迎来了熙攘人群,也盖起了成片厂房。东风大道一天天延伸,高架桥一路伸展到沌口。以前若是从汉口到沌口,要坐轮渡过江,需要时间的等待。现在开车走东风大道高架,汽车呼啸而过,二十分钟。

    时间上的缩短,很大程度上依赖交通的发展。因为城市的定位与发展,这里便有了一个更现代的名称——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从最初规划的十几平方公里,历经数次扩容,到今天的数百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也已数十万计。人们也叫它车谷,顾名思义,车谷是生产汽车的地方。自从东风总部从十堰迁至武汉,这里集聚了多家整车生产厂和众多世界500强企业,汽车零部件企业成片集聚,沌口成了全国汽车产业最密集的区域之一,新能源汽车产量占比已过半。

    河流既是向前的,也是连接此岸与彼岸的。车也是。人们通过汽车的位移,从此地到彼地,也从一个时空节点走向另一个时空节点。车谷的车,以分钟计的生产节拍下线,跑向全世界;车流如水流,“沌水”也就跟着流到了全世界。

    三

    古琴台修旧如旧,更重要的是,故事是长在时间深处的。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伯牙弹琴,子期听琴。伯牙心里想着高山,子期说“巍巍乎若太山”;伯牙心里想着流水,子期说“汤汤乎若流水”。后来子期死了,伯牙摔了琴,说世上再无知音。

    跟随一位古琴专业研究生走在“过去”,却意外听到她对知音文化的新理解:“伯牙弹琴,子期听琴懂琴,这是一种默契与信任。知音文化不只是关于琴的,也不只关乎两个人之间的情谊,也包含着人造物、人对物的理解。”这般想来,车谷不是凭空生长出来的。造物的根,楚地原本就有。

    荆楚大地上,从来不缺少造物者的故事。几年前去过湖北省博物馆,琳琅满目的器物,历经千年而存留。曾侯乙编钟出土时数十件编钟成套,每一件都能敲出确定的音,这些音集合在一起,竟能奏出完整的乐章。人们惊讶地发现,它的音律与近现代音律高度相通。两千多年前的楚人,用铜、锡、铅,用锤子、火焰,造出了诸多器物。这些器物已不是一件件简单的器物,而是人对声音的理解,对秩序的想象,对天地的敬畏。我们若是沿着时间的轴线,能清晰地看到楚人的造物技艺没有断过。只是造的东西变了:编钟、铜鼎之后,又有铁犁、机器,固定的机器变成奔跑的汽车。造物者在变,造的东西在变,造的方式也在变,但“造”字的内涵还是一样的。

    于是,我在古琴台看到并记下了八个字:“琴以载道,器以藏象。”这句话让我格外激动。我理解它的意思,琴不只是乐器,也是承载思想与精神的载体;器物不只是用具,更是蕴藏着天地万物的意象。这恰是我们理解车谷、理解制造与生活的一个入口。车谷的造车人,何尝不是在制造承载着新的时代精神的“琴与器”?

    四

    我正是带着对“器以藏象”的理解走进车谷,去追寻造车人的足印,探察他们心底深处的时空万象。

    “猛士”二字,初听带着一股荆楚的蛮劲。但它最初的模样与今天有着很大的差别。在东风集团的全球创新研发中心,年轻的讲解员告诉我,最早的“猛士”,诞生在十堰的山沟里。

    鄂西北的十堰市,四面环山,通往外面的公路,要拐很多道弯。20世纪60年代,第一代东风人像无数细小的水流,一头扎进了山沟里。那时的生产生活条件简陋,住在芦席棚,昏暗的马灯照明,笨重的榔头和锤子,敲打时发出刺耳的声音。没有图纸,没有模具,但就是在反复的敲打中,东风人造出了中国自己的军车。讲解员说,一个驾驶室的顶盖,有经验的师傅要敲几千下,才能敲出顶盖的模样。手麻了,连水杯也端不稳,半夜耳朵里还嗡嗡作响,全是叮叮当当的声音。

    马灯是夜里唯一的光。灯光黄黄的,照着芦席棚的顶,照着锤子起落的地方。没有人退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激情,一切阻力都不放在眼里,困顿了就靠着榔头打盹,醒来就接着敲。支撑信念的力量像江汉平原上的水流,永不干涸。人们头脑中浮出的那辆汽车,似乎有模样,又似乎没有,也无人知道这辆车的性能到底怎样,但它必须造出来,因为一个国家,一定要造自己的车。

    东风第一代军车EQ240,在20世纪70年代完成自主设计并投产。这款车生得方正,棱角分明,车门关起来,闷闷的响声,像是关上一扇粮仓的门。当时生产者脑子里反复盘算的要求是:有耐力、能扛事。它跑戈壁、雪地,也跑海拔数千米的高原。它的发动机吼起来,像一头不肯低头的牛。它身上没有一根多余的弧线,因为直线代表着刚强勇猛。后来,东风人给新一代越野车取名“猛士”,名字取自“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几次升级后的“猛士”披上了装甲,玻璃厚了,底盘高了,能挡子弹,能防地雷。它更重了,也变得更强了。它像一个穿了铠甲的楚人,沉默,坚实,站在那里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山。它多次亮相阅兵式,也多次护航航天英雄回家。无论在长安街上,还是在旷野沙漠,车轮碾过地面,轰鸣声像极了楚人敲响的编钟。

    驾驶员已经端坐在车上,我踩着脚踏坐上副驾驶位。这一次,我体验的是猛士家族的新成员M817。上车前我就左右打量着这台战甲造型的车,棱角硬朗,竖向尾灯,气场强悍。驾驶员边操作,边让我感受飞快的百公里加速,又快又稳;空气悬架,后轮转向,狭窄山道也能轻巧掉头;爬坡、涉水都不在话下,号称“陆地冲锋舟”……

    “国有大事,必有猛士。”这句话,是一个民族的底气。

    “猛士”成长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强。它不再是芦席棚里用锤子敲出来的铁家伙,而是有了更好的钢、更壮的车甲、更聪明的大脑。2022年,东风人做了一个让许多人意想不到的决定,要造一辆豪华电动越野车。东风要去造豪华车,去电动领域占一席之地,去打破国外品牌垄断了几十年的领域,能成功吗?面对质疑,东风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了研发车间。

    2022年的车间,已经不是艰难时代的芦席棚了。机械臂、激光焊接、数字模拟,技术与时俱进,但造车的人,眼神还是和当年的老东风人一样,认真,倔强,不信邪的劲儿,一点没变。

    这辆车,你第一眼看见它,会觉得陌生。它的铁盒子外观变了,腰线凌厉,轮眉宽大,身形魁梧,车灯像猛兽般凝视。它四轮独立驱动,原地掉头,蟹行爬坡,在沙漠里如履平地。车内的配置和性能,也让人惊喜不已。座椅是头层牛皮的,音响是丹拿的,屏幕是三联屏的;智能驾驶能自己变道、泊车。可仔细端详,它的前脸还留着军车的棱角,底盘还带着军车的骨架,它那张灰扑扑的面庞变了颜色,骨子里还是那个从十堰山沟里走出来的猛士。走出山沟的猛士,无论走多远,血脉里还留着那盏马灯的温度、锤子的声响。它不再只属于战场,也驶在城市里,行进在旷野中,它走在那些去远方的人的梦里。

    讲解员翻出几张照片,让我看它的底盘,问它像什么。像一把楚人锻造的剑,当年用来上阵杀敌,如今刻了花纹,镶了玉,挂在人的腰间。你抽出来一看——刀身的寒光还在,刃口的锋利还在,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没有消失。从猛士817到猛士917,名字变了,模样变了,那股劲儿一脉相承。从猛士917的变与不变来理解它,就会发现在速度、架构、配饰之外,还有一层意义:它愿意从零开始,愿意和年轻的新势力站在新的起跑线,比技术设计,也比想象力。一位功勋卓著的老兵,没有躺在功劳簿上居功自傲,而是选择重新成为一名闯将。时间若回到过去,谁会想到东风这家靠传统重卡起家的国企,在高端新能源车领域走出自己的路。东风人的车轮驶进武汉之后,产品品牌从“功臣车”一路拓展,有了岚图、奕派等新能源矩阵,新能源车下线越来越快,已驶向数十个国家。在“东风”的吹拂下,武汉集聚了上千家汽车零部件企业,形成了完整的新能源产业生态。

    每一条水流往前走,并不知道下一秒要遇到的是高山还是低谷,路不都是“闯”出来的吗?楚人熊绎,在荆山一带“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那是三千年前的“闯”。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那是两千多年前的“闯”。猛士进入豪华电动越野这个长期被国外品牌垄断的领域,是新时代的“闯”。猛士造车,凭借的是荆楚大地上生生不息的造物之魂,展现的却是民族的想象力、国家的创造力。

    五

    站在中国车谷的展厅里,玻璃幕墙外是明净的蓝天。一辆流线型的智能汽车正缓缓旋转,车灯如呼吸般明灭。讲解员说着“舱驾一体”“超长续航”,我的思绪却飘得很远。

    车谷的造车人,各有各的故事。一个北方来的年轻人在车谷做智能驾驶算法工程师。他每天的工作是让车“看见”世界。他灵活地调用那些藏在车身不同部位的摄像头、毫米波雷达、激光雷达,让车知道前面是红灯还是绿灯,是行人还是树。他工作的最大价值就是让车能“读懂”规则秩序。

    车是人造出来的,车身上每一道弧线,都是人的内心世界的折射。东风人对造车的理解,是以人对道路和世界的理解去设计的。东风研发总院,有一群人埋首人工智能实验室,为的是赋予汽车“思考”能力,描画的是“汽车具身智能体”蓝图,读得懂人的犹豫,读得懂人的莽撞,读得懂人在深夜开车时无法言述的孤独。“让一辆车成为思考、感知和行动的智能体,理解人的需求。”我忽然觉得,这句话道出的是智造时代的本质。

    参观的同行者离开了,我还在展厅里站立着。与我同样站立的,是那几台不同型号的车:蛟龙战甲、岚图梦想家、风神……最耀眼的莫过于猛士917,车身倒映着顶灯,像一面立体且阔大的湖水。走过来几个年轻人,在一位老设计师的带领下,围着它,用眼睛抚触,他们眼里的光,和我从东风历史展陈老照片上看到的东风人脸上的光是一样的。智能时代的车,是人伸向远方的触角,那一道道光里,一直藏着对“今后”的想象,对造物的敬畏,也藏着对生活的期待。

    夜晚,乘车经过沌水,贴着玻璃窗望着夜色里的河流。奔跑的车灯闪烁,一盏一盏,连成没有尽头的线。时代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光的折射体。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也汇入沌水,汇成一条光的河流。流动,意味着不固守,也意味着更新。水的回旋、光的闪烁不是停留,而是在思考、积蓄,为了更好地前行。安静的东西,往往最有力量。

    日夜流动的沌水,在安静的时光里演奏着一首奇妙的变奏曲。它的曲调悠扬、顿挫、繁复,无论怎么变化,永远都没有最后一个音符。

    沈念: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作品集《八分之一冰山》《大湖消息》等。历获鲁迅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高晓声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万松浦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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