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流的与该藏的

长江日报 2026年11月04日

    □ 周璐

    这两篇文章放在一起很有意思。一篇写沌水,一篇写藏山,一南一北。沌水在江汉平原上不慌不忙地流,电子地图上几乎只是一根细蓝线,可村庄、田野、桥梁、城镇都认得它,最后满心欢喜地扎进长江。藏山在山西盂县的大山深处不说话,一个藏孤洞、一座保孤祠、四尊怒哀喜乐的石狮,把一段两千六百年前的传说藏进岩缝和松涛里。

    流动的那头,是技术,是产业,说到底,是这座城一天天长起来的速度。20世纪90年代,沌口还是一片荒坡湖汊,秋冬风吹芦苇荡,白茫茫望不到头。如今东风大道一天天延长,高架从汉口一直伸到沌口,轮渡的漫长等待换成了20分钟车程。十堰山沟里,马灯下用榔头敲打出第一代猛士;今天的车间里,两分钟下线一台新能源汽车。造的东西变了,造的方式也变了,可那股从零开始的闯劲没变。熊绎“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是闯,楚庄王三年蛰伏、一鸣惊人是闯,猛士闯进被国外品牌垄断几十年的豪华电动越野,也是闯。

    藏山那边,沉淀下来的又是另一种东西。它所藏的,不只是一个孤儿。程婴舍子救孤,从《左传》的简笔到《史记》的铺陈,从元杂剧的唱念到伏尔泰的改编,两千多年里被反复重读、质疑、重新理解。那尊怒狮,怒目圆睁,像要把一切凶险挡在门外;旁边那尊乐狮,经历多年风化,面部有些残缺,神情却还是平和旷达的。四尊石狮把人的心性刻进石头,也把“善恶到头终有报”这句老话刻了进去。经典大概就是这样藏住的。一代又一代人站上高处俯瞰深谷,再回到地面,还是觉得高山仰止。

    日夜流动的沌水,在安静的时光里演奏着一首奇妙的变奏曲,曲调悠扬、顿挫、繁复,永远没有最后一个音符。藏山那128米的观光电梯上上下下,把人从谷底送到高处,再送回地面。站得高时,经典的意义是一眼看不到底的幽深;回到地面后,经典的意义变成高山仰止,而不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沈念和刘醒龙均是鲁奖获得者,风格不同,路数也不同,两篇文章却有着奇妙的对应。沌水汇入长江时满心欢喜,是因为它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藏山把传说藏进每一道山谷,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站上去,还能感到那份秘而不宣的敬畏。往前走,但记得为什么出发;藏得住,才流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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