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的宝藏

长江日报 2026年11月04日

    □ 刘醒龙

    在藏山,或低头,或仰望,想这座山的巍然峻拔,更想一部经典如何诞生。

    藏山,为了使人体验那比传说还要深刻的幽邃,特地修了一座垂直高度达128米的观光电梯。上到顶端再看下面的深谷,一种秘而不宣的感觉油然而生。当年,一心想杀掉赵氏孤儿的晋国权臣屠岸贾派出几百人,想在这片绵延几百里的太行山西麓找出从后宫秘密送出的一个婴儿,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在这种地方,就算屠岸贾能穿越时空,让当下分辨率最高的卫星悬在空中,也难以达成罪恶目的。藏山叫盂山时,这里除了山谷、树林和岩洞,地面上没有一片瓦,也没有任何小径,完全是一座没有一点人间烟火的野山。传说中,赵氏全族在那场大屠杀中唯一幸存的婴儿赵武藏在这种地方,外人想要探听到一点蛛丝马迹,除了土地老儿和山神爷,连树梢上的云都不清楚,只有问那没有长嘴、没有长手、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的风。

    据《史记》所载,公元前597年那场血案,赵氏三百多口惨遭灭门,连带一名无辜婴儿被亲生父亲程婴拿去替死,换得婴儿赵武躲进盂山。十几年后,公元前583年,孤儿赵武得幸复出,报此血海深仇。因为掩藏了这位举世闻名的孤儿,当地人索性将盂山改名为藏山。

    站在高高的藏山上,俯瞰谷底的藏山村,给人的感觉,眼前或是一个巨大的历史陷阱,或是历史给后人挖的一个大坑,更是一个难解的人间谜团:一个还在混沌状态的孤儿,如何能令他人违背伦理,以自己唯一亲生骨肉的死,来换得昔日顶头上司唯一血脉的延续,而且千百年来好评如潮,哪怕是在与东方文化迥然不同的西方文化背景下的地区,各种各样的颂扬同样不绝于耳。

    纵观世界,似乎唯此一例能够赢得如此普遍的美名。

    当太多人觉得一座山是名山时,这山当然就是名山了。

    当太多人认为自己必须是某个故事的传承者,这个故事当然就是经典。

    位于山西盂县大山深处的这座小小村落,完全是为着那份纪念而建立。从洞中套洞、曲里拐弯、相传为程婴赵武当年躲避搜捕的藏孤洞,到专门纪念程家婴儿的保孤祠;从彰显赵武家族历史的文子祠,到感念程婴舍子救孤、抚育孤儿的报恩殿;从祭祀传说中掩护赵氏孤儿的八位义士的八义庙,到传说中程婴怀抱赵武登临的抱孤峰;还有其他种种配套院落与宫楼,与其说是供人休养生息的村庄,不如说是专门供养那段传说,让那段传说在此地生生不息。

    成书于战国时期的《左传》,用极简明的文字最早记载赵氏孤儿之事:晋景公的姐姐庄姬公主在丈夫赵朔死后,与赵婴齐私通;但赵武是赵朔之子。那时的赵氏家族,因为赵盾的精明强干,在晋国国内声望极佳。赵朔是赵盾的儿子,也是赵婴齐的侄儿。赵婴齐的同母兄弟赵同、赵括岂能容下这等丑事,就将赵婴齐流放到齐国,后来客死他乡。庄姬因此怀恨在心,诬告赵氏谋反,晋景公下令诛杀赵同、赵括等全体族人。赵武跟着母亲庄姬住在宫中得以保全性命,十几年后,大夫韩厥进言,才恢复了赵氏封地与爵禄。

    《左传》所记如此,此事后来如何演变流传,却不得而知。数百年后,司马迁写《史记》时,引发祸端的人由庄姬公主变成了权臣屠岸贾,赵朔成了被屠岸贾灭门的主要受害者,私通之事不再提及。司马迁笔下的屠岸贾,为争权夺利瞒着晋景公诛杀赵朔全族后,赵朔之妻庄姬公主躲入王宫,生下遗孤赵武。老臣公孙杵臼与友人程婴定下救孤之计,由前者主动认罪赴死,后者再用亲生骨肉骗过屠岸贾,带着赵氏孤儿千里逃生,藏匿十五年,直至平反昭雪,诛灭屠岸贾一族,赵氏得以复兴。

    又过了几百年,来到唐代,民间社会认起真来,在藏山上建庙修祠。成书于公元736年的《史记正义》记载,一些地区祭祀程婴、公孙杵臼已成习俗。再到宋代,宋高宗敕封赵武为藏山大王,大概因藏山峡谷中多有雨水,赵武竟被封为地方雨神,形成附近一百零八村每年农历四月联合祭祀的庙会制度。公元1172年,金代《神泉里藏山神庙记》碑刻中说:“此方之人为立庙貌,其来远矣,岁岁血祭。”至此藏山已被看成忠义文化地标,加上元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的推波助澜,再到明代成化二十年(1484),朝廷下诏重修藏山祠,升格为万岁朝廷香火院。延续到清代,每逢祭祀时节,乡间巡游队伍超过千人,并形成固定的程式、仪仗和音乐。直到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侵华日军和伪军开始对晋东一带反复进行剿杀,造成地区人口或死或逃,大量减少;如此声势浩大、流传千年的庙会活动才被迫中断,终至失传。

    几个藏在典籍里的人物,一段流传在民间的传说,如何能够在两千多年历史长河中,沉淀为中国古典悲剧的标志性作品?固然,其中有人性与人生中最容易共情的生死冲突,有悲天悯人的亘古情怀;看似确立了忠良蒙冤、义士舍命、遗孤复仇、善恶终有报的中国式悲剧范式,实则是普通俗众借以言说自身、以自身固有能量成为自己的英雄、同时也成为世界的英雄的一种方式;更是掌握文字权力的读书人,如何从生活尘埃中发现并提炼艺术真谛全过程的一种呈现。比如司马迁,在《史记》中写出与《左传》大不相同、更令人动容的赵氏孤儿。在司马迁之后,从普通百姓到达官贵人,在社会实际生活中不断地进行艺术应用与提升,这才有对后世小说、诗文、戏曲的深远影响。这种影响又反过来影响人们的日常行为,成为人们精神世界里的一种图腾。

    按理说,西方文化中并不缺少悲剧人物,如古希腊的俄瑞斯忒斯,古罗马建国传说中的罗慕路斯与雷穆斯,西方宗教故事中约阿施的故事和摩西出埃及的故事,还有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然而,1735年,传教士马若瑟节译的元杂剧《赵氏孤儿》收入《中华帝国志》,在欧洲刊行;二十年后,伏尔泰据此改编为五幕悲剧《中国孤儿》,在巴黎公演大获成功;英国人墨菲、意大利人梅塔斯塔齐奥等先后进行改编,德国人歌德也受其启发进行创作,相关作品有英、意、德等多种版本。欧洲学界将其与《哈姆雷特》相提并论。这也应了王国维评价《赵氏孤儿》的那句话:“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生命无论大小,不分强弱,正如人的十指,虽有长短,却都有不可交易的尊严。

    任何人在生死关头凭着人性做出的抉择,都会自然而然地跨过一切文化壁垒。然而,哪怕是为了匡扶正义,也不可以剥夺一个无辜婴儿的生存权利。基于这种立场,程婴的选择在今天的伦理视角下是难以接受的。《赵氏孤儿》中的此类描写,正是欧洲文学与文化体系所缺失的;而《赵氏孤儿》所表达的中国伦理,以及中国式悲剧所强调的文明高于武力、道德可以感化强权的理念,为启蒙时期的欧洲文艺注入了新的思想,产生了新的变革动能。

    藏山村的“藏孤胜境”明万历牌坊底下安放着四尊神态各异的石狮子。左边第一尊可以称为怒狮,与人在极度愤怒时的神情十分相似,怒目圆睁,浓眉倒竖,唇翻齿露,那样子是要将一切凶险拒之门外。中间两尊,一尊可以称为哀狮,一尊可以称为喜狮。哀狮哀得低眉落眼,忧伤凝重。喜狮喜得眉开眼笑,神态松弛。其哀当然是因为赵氏平白添了三百口冤魂,其喜也是因为天佑孤儿,让赵氏苦尽甘来。第四尊为乐狮,依然是将人的心性寄托在石狮身上,虽然历经多年风化,面部有些残缺,但依然看得出平和安静、沉稳旷达,流露出一种安乐可人的神情。很显然,这是寓意:冤有头,债有主,善恶到头终有报;再大的冤情,了结过后,让百姓安享太平,才是万古长存的藏孤本意。

    《赵氏孤儿》还在继续流传。历史进入二十世纪以后,西方学界再回头重读《赵氏孤儿》,不少学者反而对程婴的选择提出尖锐质疑:无论目标多么正义高尚,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拿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当作筹码。不同时期对经典的重读,以及由此产生的新的不同理解,正是经典的魅力所在。外界也许千变万化,藏山这里,一如那四尊石狮,一切怒哀喜乐,只有符合人们所能接受的美好,才会流芳百世。

    离开藏山很久,我仍在想那高高的观光电梯。直到某个瞬间,忽然明白,这就像对经典的理解:当人们站在高处时,经典的意义是一眼看不到底的幽深;当人们回到地面后,经典的意义反过来变成了高山仰止,而非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刘醒龙: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老舍散文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得主,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小说委员会副主任、湖北省文联名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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