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忆 谢诗思
近日,一段尘封85年的珍贵影像资料引发学界关注。这部1941年由美国摄影师约翰·鲁纳尔斯(John Runnells)用16毫米胶片拍摄的短片,以鲜活形象再现了抗战时期华中大学(今华中师范大学)西迁云南大理喜洲的办学场景。这段历经修复上色的影像,不仅是中国高等教育在抗战烽火中赓续文脉的见证,更揭开了西南边陲古镇与流亡大学相互滋养的传奇篇章。
■ 从武昌到苍洱:
千里跋涉中的文教火种
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将华北推向战火,未及一年,长江沿线亦狼烟四起。在民族教育面临巨大危机的紧要关头,为保存教育火种、延续民族教育血脉,东部、中部的高校纷纷响应号召,开启西迁之路。1938年武汉沦陷前夕,华中大学作为华中地区最早内迁的高等学府之一,在校长韦卓民带领下开启三迁征程。师生们经桂林、过越南,最终于1939年3月抵达云南大理喜洲——这座茶马古道上的千年古镇,竟因此与中国的现代教育史产生了深刻交集。
影像开篇即是喜洲标志性建筑“题名坊”,这座始建于明正德年间的功名碑林,铭刻着数百年来138位科举及第者的姓名。镜头缓缓推近,可见坊前市集上,穿着阴丹士林布长衫的华中大学生与身着白族服饰的乡民错身而行,土陶罐里的乳扇与油纸包裹的洋装书籍共置一摊。当现代大学遇上传统耕读社会,两种文明形态在战火中达成了奇妙共振。自此,古代功名碑林与现代大学、茶马古道与流亡课桌,在苍山脚下达成沉默而坚定的契约:书声不歇,则古塔不倒;耕读传家,亦兼济天下。
■ 寺庙里的实验室:
战时教育的“螺蛳壳道场”
胶片中最令人震撼的画面,当数大慈寺文庙内的办学场景。大慈寺本是喜洲乡绅祭孔之所,飞檐斗拱下常年香烟缭绕,钟声里有“礼乐传家”的余韵。镜头穿过悬挂“文明”匾额的魁阁,显露出被改造为图书馆的“奇观堂”——昔日供奉孔子及七十二弟子的殿堂,此刻堆满贴着“武昌转运”标签的木箱,穿着补丁长衫的学生正就着天井光线研读外文原版书籍。
文庙两侧空地矗立着三座简易板房,标注着“生物系”“化学系”“物理系”的木牌在风中摇晃。其中化学实验室场景尤为珍贵:学生们使用竹制量筒、土陶蒸发皿进行滴定实验,墙上手写标语“一滴试剂一寸金”道尽物资匮乏的艰辛。理学院院长徐作和教授在回忆录中写道:“我们从昆明采购的烧杯,要用马帮驮运半个月,十件器具运到往往只剩三件完好。”八年里,这座“螺蛳壳道场”送出两届毕业生——有人在竹棚里做出云南第一份土壤酸度报告,也有人把自制显微镜背上火线,教会军医辨认疟疾原虫。孔庙的飞檐依旧指向星空,而星空下,新的文明火种已悄悄生根。
著名作家老舍先生1941年造访喜洲时,正是在这片“螺蛳壳道场”中重逢故友。他在《滇行短记》中写道:“华中大学却在文庙和一所祠堂里。房屋又不够用,有的课室只像卖香烟的小棚子。”然而他笔锋一转,又充满敬意地记下:“足以傲人的,是学校有电灯。”这盏灯,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光源,更是精神层面的象征——在至暗时刻,知识之光从未熄灭。
■ 木炭发电机与稻田操场:
逆境中的技术突围
影像中一座由卡车部件改造的木炭发电机引发关注。这台由物理学博士熊子璥设计的设备,巧妙利用当地盛产的核桃壳作燃料,不仅让实验室获得稳定电源,更使文庙檐角亮起了西南地区最早的校园电灯。老舍在《滇行短记》中对此惊叹不已:“校车停驶,即利用车中的马达磨电。据说,当电灯初放光明的时节,乡人们‘不远千里而来’‘观光’。”他继而感慨:“用不着细说,学校中一切的设备,都可以拿这样的电灯作象征——设尽方法,克服困难。”
熊子璥后来把全部图纸寄往昆明中央机器厂,滇西十余所中学因此受益。他本人1946年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留学,却始终保留着那只核桃壳气化炉的铜质喷嘴。
同样令人动容的还有改造自寺庙香火田的体育场:没有跑道划线就用石灰粉替代,足球门框是毛竹捆扎而成,上课铃竟是借用大慈寺的百年铜钟。教育学家黄溥教授的日记记载:“钟声响起时,常有白族老妇合十祈愿,她们说佛堂钟声伴着读书声,是给战乱中最安稳的力量。”下午4点,钟声一荡,乡民与师生一起涌进稻田:有的赤脚追球,有的绕场跑圈……多年后,黄溥把这块“稻田操场”写进《战时中国大学体育考》,题目只有一句——“钟声里的400米”。
■ 学者群像:
乱世中的文化守夜人
胶片罕见捕捉到多位学界巨擘的身影——
中国文学系主任包鹭宾教授立于文庙丹墀讲授《楚辞》的镜头,成为这位楚文化研究先驱现存唯一的动态影像。令人唏嘘的是,这位在镜头中神采奕奕的学者,四年后因疟疾殉职于喜洲,临终前仍在批注《诗经》讲义。
教育学泰斗黄溥教授的片段更具历史价值:画面中他正用英文为学生讲解杜威教育理论,身后黑板上却写着“礼义廉耻”四个大字。这种“中西合璧”的教学场景,恰是抗战时期中国知识分子文化坚守的缩影。
前文提到的徐作和教授,在喜洲的桐油灯下完成《洱海周边土壤酸度调查》,这项成果在当时的学术与教育领域意义重大,被赞誉为“战时西南化学教育四大支点”之一。1989年,徐作和病逝,按其遗嘱,部分骨灰撒入洱海,碑刻一句:“竹筒量岁月,土瓷煮乾坤。”
另据档案记载,当时华中大学仅存15人的喜洲教师团队中,拥有博士学位的竟达9人之多。
老舍在《滇行短记》中深情回忆:“四年前,我离家南下,到武汉便住在华中大学。隔别三载,朋友们却又在喜洲相见,是多么快活的事呀!住了四天,天天有人请吃鱼:洱海的鱼拿到市上还欢跳着。‘留神破产呀!’客人发出警告。可是主人们说:‘谁能想到你会来呢?!破产也要痛快一下呀!’”字里行间,既有乱世重逢的悲欣交集,更有知识分子在困厄中仍不失温情与幽默的风骨。
■ 喜洲记忆:
古镇与大学的共生传奇
影像后半段揭开了战时大学生活的另一面:散布在古镇各处的学生宿舍。男生租住在严家大院,女生栖身于董家祠堂,每日穿过稻田石板路往返课堂。古镇的灰瓦屋檐与大学生的蓝布长衫,就这样在一条不足三里的田间小路上相映呈现。
最具特色的是“伙食自治”制度——“伙食自治”是韦卓民校长定的规矩:学校按人头月拨九块半银圆,每个宿舍自选“膳食委员”,每月从学校支取固定的伙食经费。镜头中女生们围坐拣菜的场景,与白族阿妈晾晒的梅干菜构成和谐画面。
这种深度融入社区的办学模式,催生了特殊的文化交融。大理学者杨宪典当时还是少年,据他回忆:“华中大学生在四方街办识字班,白族木匠帮学校打造实验台,连寺院方丈都允许把《金刚经》暂移偏殿,腾出藏经阁放置显微镜。”多年后,杨宪典在《喜洲往事》里充满深情和诗意地写道:“大学像一条河,流进古镇的巷口,把书声、菜香、木鱼声都冲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老舍来访期间所住的“阔人们的祠堂”,正是这种共生关系的生动体现。他在文中写道:“教师们都分住在镇内,生活虽苦,却有好房子住。至不济,还可以租住阔人们的祠堂——即连壁上都嵌着大理石的祠堂。”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叙述,背后却是地方士绅对流亡学人的无私接纳,是文明在危难之际彼此托付的信任。
■ 影像价值:
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
这段16毫米黑白胶卷是1941年耶鲁大学学士约翰·鲁纳尔斯(John Runnalls)随雅礼协会在华从事教育活动时所摄制的。他的镜头一路跟随当时华中大学师生,记录下战时校园内外的诸种景象:从核桃壳发电机到稻田操场,从藏经阁显微镜到四方街识字班。这段胶片之所以珍贵,在于其完整呈现了文化迁徙的多重维度:美国摄影师镜头中的中国古镇、流亡大学携带的现代知识体系、本土文明对异乡学人的包容。
这段珍贵的影像资料,目前已被华中师范大学校史馆永久收藏。它不再只是“战时大学”的旁证,而成为理解中国现代教育史、西南民族交往史乃至抗战精神的一把钥匙。当今天的观众看见毛竹足球门、石灰跑道和藏经阁里的显微镜,便会明白:所谓“文明迁徙”,并非简单的地理位移,而是一群人把知识、技术与信念的种子,带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影片末尾,铜钟余音与洱海潮声叠在一起,仿佛提醒后来者:只要那口钟仍能响起,文明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当镜头定格在文庙屋脊的吻兽与实验室玻璃器皿的交叠倒影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烽火中的教育奇迹,更是一个民族文明传承的密码。正如华中大学西迁史料陈列馆门前的铭文所示:“真正的大学不在大厦,而在大师;文明的火种不惧风雨,唯惧遗忘。”华中大教授与老舍当年在喜洲吃鱼时笑谈“破产也要痛快一下”,今日回望,那何尝不是一种以生命守护文明的决绝?这段穿越时空的影像,正是那段岁月为后世留下的生动注脚。
万忆:华中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谢诗思:华中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特任副研究员,硕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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