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醒龙
刘醒龙:中国作家协会小说委员会副主任、湖北省文联名誉主席。作品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老舍散文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以及中国电影金鸡奖、百花奖和华表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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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的世界里,哪怕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每当白雪扑面而来,仍然免不了有种不期而遇的感怀。
到盘锦的路上,刚过郑州,车窗外就飘起了雪花,再往前走了不一会儿,地上就花白了。车过安阳,地上已是白茫茫一片。如此一路向北再向北,漫天的雪花也跟着一路向北再向北。过了山海关,偶尔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车窗外的白雪竟然不见了,满眼全是冬季里颇显沧桑的黑土地。
车到盘锦,因故与接站的朋友错过,便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独自赶往将要下榻的酒店。说话间,发现驾驶座上裹得严严的是一位女司机。因为心里惦记着一路追随却被自己丢在山海关内的那场白雪,刚刚坐定就开口问,盘锦这里会下雪吗?女司机正用对讲机与另一位女司机聊着她们常去的一家餐馆,随口回应一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接着又与那位听得见却看不见的女伴继续聊她们口中好吃的蟹。这时候,我还不知道,盘锦这里是北方螃蟹的集散地,更是将作为美食的螃蟹在灶台上做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反而以为在天寒地冻的东北,拿螃蟹来说事是不是太闲了。浑然不知,别处有“村BA”“村晚”“村光大道”和“苏格兰足球超级联赛”等,此地更有别具一格的“蟹王蟹后争霸赛”,那个头大到超过六百克的大螃蟹,居然是在如此冰天雪地盘锦土地上繁衍出来的。
平淡无奇的出租车行驶了二十分钟,两位女司机的闲聊都有点让人昏昏欲睡。不知是关外的天气黑得早,还是像南方那边,有雪的天气会使得天空显得更黑。如果真的换成南方,只要有预报说大雪将至,任何一座城市都会莫名地躁动起来。比如十几天前的武汉,家门口的中北路上空稀稀拉拉地飘洒一阵雪花,落到地上连雨点都不像,便引得半城的人们热议纷纷。
到盘锦的第一个夜晚,同样平淡无奇。一场好睡之后,打开窗帘,赫然发现,晨光的盘锦被一层厚厚的白雪完全包裹起来了,如果不是那些凭空矗立的高楼,表明这里是一座小城,肯定会以为自己置身于诗画般的林海雪原。在南方,像这般美妙的雪景,已经是多少年前的记忆了。所以,偶尔来一场雪便引得人们大惊小怪,以为得了上天的恩宠,免不了会将一丁点的小雪,当成了天大的事情,忍不住用上一些夸张的词汇与言语。当然,雪的白,是人世间最美的洁白,多用好言好语进行赞美,也不会引起众怒。
接下来与盘锦当地朋友说话,以南方标准称之为“这场大雪”时,朋友轻飘飘地纠正说,这只是一场小雪。有家在更北的吉林的朋友说,在他们那里,人们会说,啊,夜里下了一场轻雪。
掩映在雪中的洁白盘锦小城,在自己人的说法中,显出一种娇羞,有一种娇嫩,有一种娇柔。这在别处是感受不到的。去年差不多这个时间,在哈尔滨赶上一场大雪的尾巴,除了能够联想这是萧红笔下的雪,剩下来的全是雪啊雪这种模样才是雪的念头。
在随后与盘锦多个侧面的接触中,这种感觉尤为明显。来盘锦才认识的一位朋友,坦率地表示,许多盘锦人并不知道自己日常起居的地方是一座海滨城市。朋友身材壮实,为人豪爽,说起这话时,略小的眼睛里,那几丝对不起家乡的羞怯分外明显。这样的情感很容易理解,就像我居住过的小城黄州,如果不知道它挨着长江,那是多么不好意思啊!就像我居住过的小城英山,如果不清楚它坐落在大别山中,将会怎样尴尬呀!说话间,朋友一转话锋,进一步说,其中原因是盘锦人大多数看不见海岸线,只看得见漫无边际的滩涂,只看得见漫无边际的滩涂在十年后长出红艳艳的碱蓬草,只看得见长满红色碱蓬草的滩涂上十年后长出青翠的芦苇,只看得见长满青翠芦苇的滩涂十年后变成连绵不绝的稻田,再在这一般人不敢想象的优质稻田里,种出一公斤可以卖到一百六十元的优质大米。二〇一九年九月,我曾慕名来盘锦看过这样的红海滩和这般金黄的稻田,那是一种伴随收获与富足的沁人心脾之美。这一刻,雪的洁白,抒情地朝向可能是海边水线的地方铺展,旷野上除了雪,还是雪,好在我们已知道,在雪的下面,深深地植入了美的基因,让美在日复一日地壮大舒展。就像朋友所表现出来的娇羞,背后是足够强大的底气。
雪以洁白身姿对大地覆盖,在半寸山丘也没有的盘锦,每一朵雪花都可以体现自身的价值,其洁白无瑕不会被突兀的高地所遮挡,其细小的身躯又会因为一马平川的视野而无法忽略其小小的高度。一条辽河,一条大辽河,还有一条一条又一条,据说是九条,又据说是二十几条河流,穿过从前烂泥淤积的滩涂,后来红遍北国的红海滩,再后来稻花飘香的田野,以及如今的富裕安详的城市,奔向站在盘锦土地边缘肉眼无法看见的大海。
白雪带给盘锦的娇柔同样是有意蕴的。那天一行人站在辽河边一处叫田庄台的断壁残垣中,听大连来的女作家素素讲甲午战争的最后一战,并将甲午战争分成甲午海战和甲午陆战,且痛惜前者中国人没有不知道的,后者却知之甚少。素素用沉稳的女中音将发生在清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三月八日,脚下盘锦这里,集合了两万多名清军士兵与两万多名武装到牙齿的日本人血战,才几小时便告结束。两千多名将士的牺牲,仍旧没能改写甲午之战清军无一胜绩的历史。从田庄台行至已列入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的清军坟,面对那块曾经刻有“英雄之古墓”的石碑,反复默诵着“光绪乙未,帅自南来,抖抖旗舞,血战世界,英名万古,以为志哀”的碑文,久久不肯离去。痛定思痛心更痛,深谙这段历史的素素也不说话了。雪地里的晚风格外刺骨,此时此刻,也只有这样才能回应这刻在中国人心头的耻辱之痛。
在白雪皑皑盘锦土地上行走,小城的娇美一直是大家的主要话题。突如其来的沉重令大家有些喘不过气来。或许是察觉到朋友们的心情,同行的尹汉胤说起毛泽东的诗词《沁园春·雪》。尹汉胤是画家尹瘦石的长子。当年,毛泽东冒着极大风险前往重庆与蒋介石进行和平谈判。抵达重庆后,毛泽东与柳亚子会面,尹瘦石不仅在场,还为毛泽东画了一幅他生平唯一一次坐着当“模特儿”的画像。会面结束后,毛泽东将《沁园春·雪》亲手抄录赠予柳亚子。柳亚子看后,不禁大声惊呼此为千古杰作。作为柳亚子好友的尹瘦石,深受触动,随后决定前往延安,柳亚子便将这首诗的手书相赠,以作勉励。望着盘锦这里极美的雪景,几个人齐声朗诵:“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随着心情的反转,也随着话题的振奋,眼前盘锦这里的点点滴滴,无不在回应“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如约而至的白雪,将北沙岗、三道梁等石器时代遗址覆盖了五千年,也将北坨子和东沙坨子等商周时期遗址覆盖了三千年,黑陶、红陶和青铜在这片完全由辽河冲积而成的平川上,随着新的冲积仍在年复一年地继续,所生成的新的陆地引发人们的关注,让这方水土显得那么年轻。那位酷爱民间传说,更酷爱这方热土的七旬长者,依着爷爷的爷爷的教诲,将那块明代石碑热爱成唐碑。传说总是如此幼稚,又如此迷人。那座充满现代化气息的小楼内,那位帅气的中年男子主导研究的水飞蓟产品,悄然走红于世界各地,多少年后,会不会被传说成为盘锦这里能生产某种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呢?
再美的雪,也有融化的时候。柳亚子感叹的千古杰作,也可以用来说一说盘锦,比如那句: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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