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种子的“翻身仗”

    □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刘帅 通讯员张小芳

    1月5日，小寒，武汉汉南种业小镇。亚非农业科技园220亩育种基地里，西兰苔舒展碧绿的花茎，皱叶菜翻卷墨绿的叶片，十余种特色蔬菜静静生长，诉说着这家民企近20年的时间里，从追赶、突破到在细分领域形成优势的种业突围征程。

    科技园的门口，巨幅宣传牌上的话语昭示着企业的初心与使命：“开展种源‘卡脖子’技术攻关，立志打一场种业翻身仗”。园内，一块数吨重的青石静卧，上刻“质量、品牌、信誉、服务”八个大字。一牌一石见证的不仅是一家企业的崛起，更是一个产业从全面依赖进口、受制于人，到奋力实现关键技术自主、在部分领域实现突破的缩影。

    ■ “找死”研发，还是“等死”受制？

    2006年春，贺亚菲与两名员工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创立了武汉亚非种业有限公司。资金有限，方向却清晰：专攻十字花科蔬菜种子。中国种业圈，尤其是民营企业间，流传着一道残酷的“选择题”：搞育种，投入大、周期长、风险莫测，像是“找死”；不搞育种，永远没有核心技术，只能“等死”。

    现实冰冷而尖锐：以西兰花为代表的高端蔬菜种子长期依赖进口。“别人说断供就断供，说涨价就涨价。”贺亚菲回忆，“没有自己的种源，永远只能仰人鼻息。”亚非种业选择了最难的路——“找死”进行研发。

    ■ 在墙角播下希望，“西兰苔”破土成金

    最初，他们在基地最不起眼的墙角偷偷试种西兰花。谁会相信，一家初创的民营小公司，竟敢挑战由国际巨头牢牢把持的“铁壁江山”？

    “餐桌上的西兰花越流行，种源上的痛感就越清晰。”贺亚菲发现了一个关键差异：“中国人更习惯芥兰、菜心那种清脆爽滑的口感。”一个破局思路应运而生：以西兰花为母本，以芥兰为父本，杂交选育更适合国人口味的新品种。

    历经无数次测配、筛选与失败，2016年，“亚非西兰苔”问世。“口感甜脆清香，比西兰花更适合家常口味。”武汉某超市导购的评价道出了消费者的心声，如今这个兼具西兰花营养与本土风味的品种，在国内同类产品中的市场占有率超过85%。

    与此同时，亚非种业对西兰花新品种的研发没有停止。据了解，2022年，我国自主育成的系列西兰花新品种已开始推广，国内自主品种夺回约15%市场份额。在这股集体突围的浪潮中，亚非种业冲在前。他们累计培育西兰花、西兰苔新品种49个，获得13项植物新品种权，为产业注入“中国芯”，仅湖北地区西兰花种植面积就从500亩激增至每年10万亩左右。

    国家大宗蔬菜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李占省评价：“亚非种业在西兰苔等细分品类上，实现了从追赶到并跑，甚至局部引领的跨越，证明了中国种企完全有能力掌握关键育种的主动权。”

    ■ 借助“国家队”智慧，实现育种“精准制导”

    走进亚非种业的分子育种实验室，精密仪器正在高效运转。“传统育种好比‘大海捞针’，现代分子育种则是‘精准制导’。”研发负责人比喻道。

    他们与浙江大学、华中农业大学、中国农科院等顶尖团队深度合作。“民营企业搞育种，必须善于融入国家创新体系。”贺亚菲说。融合的成效显著：公司拥有500余份西兰花核心种质资源，牵头制定了西兰苔国家标准及多项省级标准，其青花菜系列产品获评湖北制造业单项冠军。

    2025年推出的“亚非万连青皱叶菜”，维C含量是猕猴桃的2.5倍，钙含量是高钙牛奶的3倍，兼具多种健康功能。这款“营养美味”的蔬菜迅速走红：每日供应7000余家奶茶店；在超市每100克售价9.9元仍供不应求；成为全国连锁火锅店的“网红”菜品。

    ■ 一粒种子，链起20万农户的增收账本

    精准育种的成果，最终要落地田间，变成农户的“钱袋子”。

    “2008年第一次试种亚非甘蓝，十几亩地亩收入过万元。”云梦四季长青蔬菜合作社理事长刘四田回忆，“60多个采购商一天就把菜抢光了。”如今，他的合作社种植亚非品种超千亩，年产值近千万元。他算过账：种亚非的特色菜，每亩年均可为农户多挣3000—5000元。

    刘四田的“增收账本”，是亚非种业构建“共富链条”的缩影。这条链始于“科技种”——提供种子及全套种植方案。中端是创新的“合资产销模式”：公司出技术、品牌和渠道，农户负责种植，收益共享。“农户没有后顾之忧。”老客户胡永平说。终端则是强大的“品牌营销”，将特色蔬菜打造成大众消费品。

    武汉乡村发展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陈明权分析：“亚非种业的成功，在于打通了研发、种植、市场三个关键环节，形成了良性循环。”

    目前，亚非种业的新品种在全国累计推广种植超200万亩，增加社会经济效益超100亿元，累计带动20多万农户增收。

    ■ 让“武汉种子”，沿着“一带一路”播种

    对于亚非种业，中国种子协会副会长蒋协新这样解读：“亚非种业，立足武汉，胸怀亚非。种业振兴，既要端牢中国饭碗，也要为全球农业贡献中国方案。”

    这一理念正在落地。亚非种业的西兰花、西兰苔等品种已在韩国、越南、西班牙、斯里兰卡等多国试种，2026年将进军土耳其、意大利市场。“我们输出的不仅是种子，更是技术、经验和模式。”贺亚菲说。

    征程并非一片坦途，贺亚菲十分清醒：“在西兰花等大宗品类上，国外品种依然占据主导；生物育种等前沿技术的差距依然存在；全球化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这场翻身仗，远未到可以松劲的时候。

    “公司第5年，有人出800万元收购，我没卖；第15年，有人估值1.5亿元要入股，我也没接受。”贺亚菲态度坚定，“我知道亚非种业的价值不止于此，也知道这条路还得坚定地走下去。”

    亚非农业科技园一角，形如种子的巨石是他8年前运回的“基石”。“做种业要有‘百年基石’的决心。”他说。

    从长江之畔到“一带一路”，这场跨越山海的播种，已然启程。

    前方，是更广阔的田野，也是更激烈的竞争。

    ◎ 触石问耕

    当我用指尖触碰那块形如种子的巨石，感觉到的是粗粝与坚硬。贺亚菲称之“百年基石”，那一刻，我忽然对“种业翻身仗”有了更深的理解：这远不止是一场技术突围。

    这首先是一场“志气仗”。20年前，一家初创民企，敢挑战被国际巨头垄断的西兰花种子研发，要的就是武汉人“不服周”的骨气。当行业流传“搞育种是找死，不搞是等死”，亚非种业的选择，是对受制于人的命运说不。墙角里播下的，不仅是种子，更是要把饭碗端在自己手中的志气。

    这更是一场“体系仗”。一家民企何以撼动长久以来的垄断？答案在“融入”。从借力院士团队到共建行业标准，亚非种业把自己锻造成国家种业战略的关键齿轮。它印证：打赢翻身仗，不能单打独斗，必须深度嵌入国家创新体系，形成握指成拳的合力。

    最厚重的，是这场仗的“民生底色”。当“共富链条”将成千上万农户串联，当“亚非菜”走进千家万户的火锅与奶茶，种业翻身仗的成果，便从实验室的论文、公司的报表，化为了田间地头的获得感与市民餐桌上的幸福感；让农民增收致富，让人民吃得更好、更健康。

    然而，贺亚菲的清醒提示着另一面：核心技术的差距仍在，市场的竞争永不停歇。

    走出亚非育种基地，回望那块种子般的巨石，肃然起敬，更感千钧之重。从武汉的试验田，到“一带一路”的沃野，中国种子的行程，也是中国创新从追赶、并跑到渴望引领的行程。

    这是一粒种子的故事，也是一个民族在关键领域行稳致远的坚实步履。

    基石已立，但基石之上，是永不封顶的攀登。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