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1月14日 星期三
往期回顾
返回目录

用读诗的惊悚和战栗来阅读《双灯》

    □ 王蒙

    魏运旺,益都县盆泉人,祖上原是世族大家,后来家势败落,不能再供他读书,二十来岁时,他荒废了学业,跟着岳父家卖酒。学业无成,科举无径,已婚,随俗,不言自明。

    高阶世家,站位不同,眼界不同,自信不同,沧桑经历与感受不同,深度不同,思想方法从高大上概念上走,与小民的利害计较路子也不太一样。家运不佳,常常是时代变局的产物,天下大乱,改朝换代,于是一端出现暴发户、山寨版、大言欺世乃至诈骗分子。另一端危难丛生,温饱护命,苟且偷生,出了一批衰落式微走下坡路的破落户。尤其是高阶世家的破落户,出现寄生虫,演变而成可怜虫,出现虚无主义、悲观主义、逆向选择、激进主义;也容易出现耽于回忆、吟咏、想象与痴迷的文人,如曹雪芹、如庄周;鲁迅则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天晚上,魏生独卧酒楼,忽听得楼下脚步声声。他吃惊而起,有所怵惕。声音渐渐靠近,随即登上楼梯,一步比一步响。一会儿,有两个丫鬟挑着灯,到了床边。后边少年书生,引导着一名女郎,微笑着走近床前。是四位来客,脚步声是一步比一步响,或许是混杂渐响吧。魏生一惊。转念一想,判断是狐,于是毛发直竖,低头不敢再看。旧日小民往往以不敢正视之怂以自保,自证是见了大人物只会屁滚尿流的良民,甚至应答大人先生说话时,也不敢正眼看对方。

    来客书生笑着说:“魏君不必猜疑,舍妹与您有前世因缘,她应当来侍奉您。”一句话刺刀见红,一句话说透爱情情欲恩爱百年,一句话相当于言情小说百十页,再无需多一字。魏生见少年身上绸缎貂皮,光辉炫耀,比自己高贵多矣,愧怍得不知如何应答。说完,书生带上丫鬟,将灯留到魏生这里走掉了。情缘幸运、前因后果、喜从天降、福从身生、春风和煦、如鱼得水、腾云驾雾、娇美贴身,却也是惊雷闪电般不由分说,泰山压顶,自上而下,他只能一切听命。魏生仔细端详女郎,衣冠楚楚,身段丽丽,仙女一般,非常欢喜。同时他又是羞赧难当。说不出亲密调情欢喜言语。女郎笑说:“您又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怎么会一身迂腐的书袋气?”她便蹭床边,把手伸进他的怀中取暖。魏生放松,有了笑脸,说说笑笑,动手动脚,两人亲热,天没亮,两个丫鬟接走女郎,订好夜里再相会。

    女子言语暗示,如果魏某家世没有破落,她不会来的,大人先生之家,酸文假醋,挑剔多端,前怕狼后怕虎,岂敢与他们调情,岂容易亲昵亲密,谁会与你同心,哪个那么容易上手?

    另外,祖祖辈辈的粗人,小狐狸这边也肯定瞧不上。

    晚上,女郎如约而至,笑着说:“傻郎何等福气?不花一文,得到我这样的好人儿,夜夜上门。”奇哉妙哉异哉乐哉,这就叫文学,这就叫情爱!文学与情爱只如天条,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很好吧,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甚至既不知其然又不知其所以然,仍然是天规天命天心天性诗心诗兴小说心小说性。魏生窃喜没有别人在,摆酒对饮,共玩藏枚之戏,由女郎猜对方手里是否握有小物件或专用之“枚”,女郎十有九赢,笑说:“不如我来攥上枚子,你猜是什么,猜对你赢,猜不对认输。若是我猜的话,你可就没有赢的机会了。”为什么呢?是智慧般若?是神机妙算?是透视B超?是的,情能生情,美能醉情,智巧也吸引恋情吗?会不会有时笨拙也会激活情欲呢?哈哈。于是按她说的操作,二人玩得愉快天真。将要睡觉的时候,女郎说:“昨天晚上的被又湿又凉,真受不了。”没落世家,被褥亦沦落矣,床笫之欢,离不了物质条件。叫丫鬟抱被褥来,铺放床上,丝绸料子芳香柔软。一会儿,解衣相偎,脂香口红,像这样的艳福堪比帝王才享有的温柔之乡。魏生何幸,天天亲热。

    有复杂化的幸福温情,历经厄运,饱受辛酸,百种折磨,千样意外,读完四十万字的小说才能咂摸到云雾绮丽,千娇百媚的味道。稀罕的是蒲神写成的,这样的不是三言两语,而是一言无语,不是三下五除二,而是完全无需拨拉一下,就自然相好、自然完成、自然出色、自然享受的桃花运。这是轻薄侥幸?这是转瞬即逝?这是阴阳天地之恩?

    半年后,魏生回了家。一个月夜,他正和妻子在窗下说话的时候,忽然看见女郎穿着华丽的衣服坐在墙头,用手招呼他。童话色彩出现了。魏生走到她身边。女郎拉他,一同越墙而出,手拉手告别说:“今天要和您分别了。请送我几步,不忘咱们半年来情深一场。”魏生惊问她是什么原因,女郎说:“姻缘自有定数,有什么可说?”说着,到了村外,原来的丫鬟挑着双灯在那里等候。然后到了南山,登到高处,女子告辞言别。魏生留她不住,无奈分手了。魏生久久地站在那里,遥远看着双灯一闪一闪,渐渐远去,终不可见,才郁郁不乐返回。

    一夜,山头上灯光闪闪,村里人都看见了。

    短短六百多字,惜墨如金,读之念念疑疑,颤颤悠悠,其文字简了减了再简再减,能无则无,不好无也从无。狐欤非狐欤、妻室岳父是什么人、魏生读书乎辍学乎、兄长婢女、藏枚结果,全是一闪而过,若有若无,但并不嫌其骨感,要求的是你细细地读看。

    所述所言所思所念,则多有启发,前因前缘,定数命运,讲得又神秘又明快,又含糊又洒脱,来了,亲了,好了,恋了,天天热乎,夜夜欢势,怎么成功的热烈的幸福的舒服的呢?必有前因,这种野合,并非魏生首创,前因无穷,无限无际无边,宇宙形成,星系铺陈,日月天地,海豚猿猴,生命天演,祖宗先辈,都是前因,都是因缘,都是注定,原来无定,原来不知,原来的委实想知道而不知的未来,总是要来,总是来了,来后,后来,也成了原来,也就都知道了,天数定了,不能改变了,成为铁定的定数了。然后要走了,必须走、注定走了,别了,没了,再也不会有了。

    一切的前因都可能是在有了后果以后推测分析出来的,一经分析,即成定数,一切的“未来”乃飞速间变成原来,一切的将来都在变成后来,一切的明天都在变成今天然后飞速成为昨天之昨天的昨天,什么不是定数,什么没有因果,什么没有必然,什么没有结束呢?

    而最感人的必是发生,试想魏生当初不是发生,他能出现点什么故事与激情、诗情与文学的感觉?比发生更感人的则是结束,结束就是结束,结束何必问前因理因原因成因,人活一生,说结束也就结束了,如蒲氏原文说这个结束“何待说也”,说出就无趣了,说出就没用力了,说出就多余了,说出就毁了……

    还有感人的是灯的意象。犬灯双灯,初见兄长留灯,爱情是生命的灯火,美哉!分手时为何双灯?村人悉(都)望之,更是感人。

    从整个《双灯》超微型小说而言,我觉得它更像一首精美的诗,诗的小说与小说的诗,是多么美好呀,它是我写作短小说的梦与享受。《冬雨》《夜的眼》《海的梦》《木箱深处的紫绸花服》《明年我将衰老》《初春回旋曲》《无言的树》《闷与狂》是我自己多么珍惜的诗小说呀。

    《双灯》令我想起1809年出生的美国诗人、小说家、评论家爱伦·坡,以他为代表的一些外国作家,他们坚信将某类诗性浓郁的短篇小说与诗歌并于归于一类,远比将他们与其他短中长篇小说全部归结为“小说”二字更恰当。当我们的读者能够用读诗的惊悚和战栗来阅读蒲松龄的《双灯》的时候,我们的文学素养与创作和阅读水准,将会有很大的飞跃了吧?

    让我们共同探讨一下,本小说为什么标为“双灯”?双灯给了我们什么样的成双成对的幸福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