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书院小记

    □ 陈彦

    广州这个城市是来过很多趟的，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广州和深圳是大家特别向往的地方。这次又因羊城晚报的“花地”文学榜颁奖典礼而来“凑阵仗”了。要紧的景点，似乎都是看过的，却说还有一个陈氏书院值得一看，尤其我又姓陈，就来看了。 

    陈氏书院原为陈家祠堂，位于荔湾区。叫荔湾，是因“一湾清水绿，两岸荔枝红”而得名。这一湾清水，据说也曾失去清澈，臭泥如糊。好在近些年，人们用心清淤打理，它又重焕生机，如今，这湾水已能悠然走船，虽不见昔日那漫山遍野的荔枝红，却也是秋花繁盛，一片大美景观了。这里是广州最古老的街区，也是本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游客们如灵动的织锦穿梭其中，身姿与神态千变万化，那脸上洋溢着春风般的笑容，被花团簇拥着，鲜活生动的模样，景色之绚烂、丰沛、曼妙，自是可以想见的了。 

    陈家祠堂安置在这样一处所在，想来也很是有些远见的。据说1888年的时候，有几个陈氏“头面”人物凑在一起，商量建一个陈家祠堂。广东有句民谚：天下李，广东陈。陈氏是当时广东的最大姓。家族一大，再有点财富，就不免要思考一些光宗耀祖的事。当然，也是想通过光宗耀祖，来唤起一姓的凝聚与自强自立意识，这都是宗族祠堂曾经发挥过的一些正面作用。 

    不过，宗族祠堂也并非尽善尽美，其负面作用同样不可忽视。有一些宗族祠堂，在施行“家法”时，手段极为残忍，把人打得缺胳膊折腿、崩了门牙的情况屡见不鲜。但我们也应看到，尽管宗族祠堂存在这些负面行为，但不能因此否定其在社会治理方面的积极意义。在传统社会，家庭、家族、宗族构成了一个紧密的社会网络，对社会治理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只是，今天的乡村社会，这一维度明显有所缺失。老辈人说话不管用，常要看晚辈眼色，这并非单纯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问题，而是传统齿序尊严与生命经验脱节了。 

    面对陈家祠堂，我脑子嗡地一下涌上来许多问题。 

    这座祠堂的建筑规模极为宏大，素有“岭南的一颗古建明珠”的美誉，且至今保存完好。它始建于1888年，至1893年竣工落成，堪称“集岭南建筑工艺之大成”。祠堂的庭院、门窗、屋脊、梁柱，皆饰有石雕、砖雕、木雕以及陶塑、灰塑作品；此外，彩绘、壁画也色彩鲜艳、绘制精美。而这些以立体画面为主的形塑绘事，几乎涵盖了儒释道思想与中国古代文学艺术的诸多经典故事与辞章佳句，营造出十分浓厚的历史文化意蕴与气象。值得一提的是，祠堂在建造时还巧妙融入了当时颇为时尚的西式元素，如铜塑铁铸制品，并设置了不少镂空栅栏，这些西式元素与整体风格融合得恰到好处，并不显得突兀。整个祠堂占地两千多平方米，有九个厅堂、六个院落，空间通透，气势恢宏，难以想象，当初设计与推动祠堂建设的人，有着怎样开阔的眼界与宏大的精神气度。 

    它是一座广东各地陈姓人氏的“合族祠”。由数十个县的陈姓人集资而建，且这些陈氏后裔的宗亲之间是没有什么系谱联系的。可见陈姓人氏在“认祖归宗”问题上的凝聚力与向心力。历史记载，“义门陈氏”家族在北宋时，曾经创下3900多人“同炊共饮”“三百多年不分家”的家族史，被誉为“天下第一家”。很难想象，这么大个家族怎么在一个锅里“搅勺把”能搅那么多年，还没把锅砸了。那股乌泱乌泱的势力，却让朝廷不安，何况在陈氏家族的历史上，还出现过一个造反的陈胜和一个演绎了32年历史的陈朝。陈朝的第一任皇帝竟然叫陈霸先，这名字听上去也是有些霸气十足的。官家让陈氏家族分开过，自是有官家社会治理的道理。陈家人也不敢违拗，遂摔碎一口大铁锅，有了291块锅片，然后大家分成若干支，各拿一块锅片远走天涯。有的甚至历经数千里“绝地迁徙”。据说历史上他们还“团聚”过一次，这团聚，就是用锅片拼接起一口“天下掰不开的陈字”的“大铁锅”。可见陈家人始终是有“内聚”传统的。因而，广东姓陈的人集资建起一个陈氏祠堂，并以“聚贤堂”为主殿，其本身就是一种深厚传统的余脉接续。 

    据说修建这样一个祠堂耗费银两巨大，尤其是那道堪称历史与艺术风景线的屋脊，怎么形容它的美轮美奂，都是不过分的。那是真正的琼楼玉宇、雕梁画栋。而两边“防火防盗防台风”的山墙，也是高度审美化了的艺术构造。总而言之，院里任何一处宏大叙事与微缩景观，都是对人的生命与精神安居的丰富隐喻与象征。 

    当然，陈家祠堂建好以后，虽然他们以各自所掏的银钱多寡，摆列了很多“支脉”牌位，但在特殊年代，很快就“砸锅倒灶”“烟火不再”了。据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曾有一个印刷厂进驻多年，直到八十年代才移交给广东民间工艺馆管理。终于在一百年后的1988年，陈家祠堂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由此算是进了“保险柜”。 

    参观完陈家祠堂，现在也叫陈氏书院，作为陈姓人，我有两点感慨： 

    一是陈家的确是大姓，一直以来总有人热衷于修谱、修祠之类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且不辞劳苦、不遗余力。我也接待过几次这些热心人士，能感受到他们都是一片好心，想把陈氏一门发扬光大，让后进模仿前贤，努力精进。不过，在我看来，大可不必非要建一个新祠堂的。其实换个角度看，由一口锅变成遍布世界的291块锅片，恰是陈氏家族真正“发扬光大”的生动写照。据说好多“锅片”都迁到岭南来了，家族成员分散到各地，在不同领域、不同环境里发展，这极大地拓展了陈氏家族的影响力范围。 

    二是家族的发展与民族、国家乃至人类的发展紧密相连。陈氏家族从“同炊共饮”到“分锅而居”，再到如今陈家祠堂成为民族、国家、人类的共同财富。当家族物质、精神遗产被置于更宏大的视角下审视，便成为民族发展脉络的鲜活注脚，让后人得以触摸历史的温度，也为国家文化宝库增添了独特的光彩，进而成为全人类了解特定文化的重要窗口。家族遗产不应局限于家族内部的小范围传承，而应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为整个社会的进步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