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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2月0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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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东西,好情意

    □ 陈慧

    我喜欢菜市场。一方面,在这里我很自由,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想跳就跳,无拘无束。另一方面,我打小爱望世景,嘴又馋,碰到有趣或好吃的玩意儿,哪怕不买,多看几眼,也倍觉舒坦。

    普通老百姓早出晚归,忙忙碌碌,最要紧的是吃和睡。吃得下,证明身体好。睡得着,说明心无挂碍。睡觉在夜晚,绝大部分人每日只睡一觉。吃饭在白天,早、中、晚各一餐。我刚来浙东时,听老人讲待客的礼数,说家里来了远途的客,除去正儿八经的三顿饭,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下午三点左右,以及入夜后的夜宵,一天合计吃六回。由此可见,吃比睡更重要,更能表达迎客的诚意。

    一个人吃饭,丰简随意,自由归自由,寂寞也是寂寞的,一间屋子里只听到自己吧唧嘴的声音。一群人吃饭,七碗八碟,闹闹哄哄,又好像聒噪过了头。好吃的,想吃的,爱吃的东西,只有和最亲近的一个人共享,才别有一番好滋味。看过蔡澜先生写的一篇文章,一大早醒来,忽然想吃猪颈肉(俗称槽头肉),于是携妻子同往菜市场,精心挑选了中意的肉,一人料理配菜,一人用手术刀细细剔去猪颈肉中的淋巴。忙活到中午,香喷喷的猪颈肉端上餐桌,夫妻俩举起红酒杯,相视一笑,那种默契便是茫茫人生中的慰藉和陪伴。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居住的村庄也有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和睦恩爱,走到哪里,都是秤不离砣。去地里干活,老先生扛着锄头,老太太拎着竹篮。上街买菜,老先生开着电瓶车,老太太坐在后座。有一天,老太太来我家串门,闲聊中讲到丈夫生来不吃葱和蒜,别说吃了,光是闻到味道也会犯恶心。老太太原先在娘家时很喜欢葱蒜调味,自从嫁给了他,唯恐葱蒜的气味引起他的不适,主动放弃自己的嗜好,再没让葱蒜出现在自家的饭桌上。我问老太太,你明明想吃,为了老先生,熬着不吃,是不是太委屈自己了?老太太笑眯眯,这有什么呀,我们坐一张饭桌上,要是他难受了,我吃得也不香。一家人,我体谅他,他照顾我,大半辈子就这么过来啦。

    蔡澜夫妻的一起吃,村里老夫妻的一起不吃,都是做伴侣的一等学问。饮食上的迁就,绝不是卑微的牺牲自我,而是柔情满满的理解、尊重。恩爱美满的婚姻中,都存在着这样高级的情感。

    吃是中国人表达爱与牵挂的主要方式。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地熟悉他的口味,知道他爱吃什么,甘之如饴地为他忙碌。长辈对晚辈,父母对儿女,朋友之间,情侣挚爱,莫不如此。

    吃的东西名堂大,城里人选择却有限,除非家境优渥,否则日常无非大棚蔬菜及速成肉类。我住浙东乡下,在获取食材这一块反倒自在许多。村里水土灵秀,民风淳朴,邻居们待我极好,我一年四季吃的蔬菜,多半是邻居们亲手种植出来的。这些菜少用农药,多施有机肥,吃得格外安心。

    舌头这玩意儿,吃惯了本色好物,轻易忽悠不了。出门在外,哪怕是一碗寻常的炒青菜,我都能辨别得出它的来路。大棚产品疲软,寡淡,味同嚼蜡。露天蔬果脆甜,鲜美,活色生香。

    原生态的素菜不愁断供,好的荤菜,我就只能碰运气了。如今乡下也难觅真正吃糠咽菜的猪。马路边卖肉的言之凿凿,保证自家的猪是吃“糠拌饭”长大的,我一般不较这个真。

    我在苏中平原的农村生活了十三年,虽没亲自养过猪,但亲眼见过大人们养猪的过程。那真是个苦活儿!猪的胃口大,春夏两季,见天要去野地里挖肥嫩的猪草,一篮一篮地背回来。秋天给猪喂红薯藤、萝卜缨子。冬天的晚上,剩着一星半点饭粒子的刷锅水都舍不得倒掉,要留着煮猪食。那些不上品相的番薯、芋头、胡萝卜、老南瓜、大头菜……在煤油灯下仔细拾掇干净,通通扔进洗锅水里,架起柴火,咕噜咕噜烀熟后,再拌入适量的麸皮或米糠。热猪食必须掺凉水,把结成坨的通通捏散,方能倒进猪食槽,不然,容易将猪的食道烫坏。等到第二天投喂,凉掉的猪食又要用热水调得温温暾暾,确保不会刺激到猪的肠胃。

    “吃糠咽菜”本是形容苦日子的,搁到如今的二师兄身上,简直就是猪生奢望。我家西邻早几年有个小型的养猪场,三四十头猪挤在棚子里,从断奶后就开始吃配方饲料,一直吃到进屠宰场的一天,不知青草为何物,肉眼可见它们吹气般的发胖,满打满算四个多月出栏。高效归高效,肉的口感自然打折扣了。肥肉油腻,瘦肉发柴,嚼在嘴里,着实令人沮丧。

    人活一世,吃不到地道的好东西,就像是和红尘中的某种深切的联系被切断了!而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必须是用时间精心喂养的。比如养猪,比如做菜,比如谈恋爱,比如经营婚姻。走捷径,貌似最终也抵达了终点,但失去了心无旁骛踏踏实实的那个过程,一切已在不知不觉中,脱离了最初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