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2月24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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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归纪: 2026青年学人春节返乡观察

透过返乡故事,看见一个蒸蒸日上的中国

    ■ 从姥爷的矿道到“雪都专列”

    三代人的阿勒泰归途

    我的家乡在阿勒泰,中国最北端的雪境之乡。

    今年寒假,我乘坐“雪都专列”返乡。这是全国首趟冰雪旅游主题的常态化快速旅客列车。

    列车驶入北疆,窗外雪色渐次铺展——戈壁苍茫,草原起伏,雪山静穆。

    阿勒泰意为“金山”,被公认为人类滑雪起源地。我对家乡最早的认识,是从姥爷讲的“路”开始的。

    他是20世纪60年代援疆的建设者。初到阿勒泰时,全地区几乎无路可言,只有一条苏联人留下的窄窄矿道勉强能通车。从乌鲁木齐过来,坐卡车要走三天三夜,白天啃干馕,夜里蜷在牧民毡房角落。后来他和战友们一锹一镐,在荒原上凿出最初的通途。

    后来我跟姥爷念李娟写的《我的阿勒泰》,读到那句“汽车驶过时,所有人一起猛地跳起来,又一起被摔回座位”时,他拍手大笑出声:“对,就是那样!”

    那不是文学夸张,是整整一代人的日常。

    到我们这一代,路已天翻地覆。阿勒泰到省城只要三个半小时。全地区一万两千多公里公路密布如叶脉,牧民赶集、孩子上学都不再遥远。铁路和天空打开了阿勒泰通往世界各地的通道。

    路通了,雪也“热”了起来。哈萨克族大叔不再逐水草而居,每天清晨为游客煮好奶茶。外国游客在“毛皮滑雪”现场举起手机,惊叹这项延续千年的古老技艺。雪道上,不同口音交织;篝火旁,各族青年一起跳起黑走马。

    这条路,是我姥爷的青春,是我童年的远方,也是下一代出发的地方。所谓故乡,不只是你离开的地方,更是你愿意一次次回来,并相信它会越来越好的地方。

    作者为长江日报青马作者、西北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理论专业博士在读

    ■ 高三那年以为家乡总起雾

    后来才知那不是雾

    坐着高铁,一路穿行的隧道越来越少,我便知道,离家近了。

    我的家在河北南部,虽地处平原却位于太行山前,这里的空气时常被山脉阻隔。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家乡经常起“雾”,高三那年甚至一连起了好多天的“雾”,一米开外便不见人影。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意识到那很可能不是雾,因为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家乡当年在全国空气质量排行中,经常在全国倒数停留——这在我的故乡记忆中尤为深刻。

    今年放假早,我也回家早。走出高铁站的那一刻,抬头看,蓝蓝的天,空气清新而冷冽,猛吸一口,是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跟着接站的父母,我们一路高速到了县里,经过镇里,最后到村里。

    记忆中,临近村口的路年久失修,地面碎得大小不一,开车路过时颠簸不已。可这次,路程意外平稳,妈妈说下半年村里刚出了钱把这里的路修了,村里一些坑坑洼洼的路面也一并修了。近些年来,农村总在改造,修路、垃圾集中处理、修公共厕所等等,如今是宽敞平坦的柏油路,整齐干净的街道,家家户户门口还放了两盆花,就连小学时的学校也翻了新,只不过现在变成了幼儿园。

    临近春节,或许是卖的东西比往常要多,镇上的集市总是满满当当很多人,街道两边大多是开着小型电动三轮车的商贩,有的摊上只有一种蔬菜,有的则有好几种,西葫芦、蒜薹、西红柿、菜花等等一眼看去望不到头,这可比以前冬天只能吃白菜好了不知多少倍。

    作者为中南民族大学汉语言文字学硕士研究生

    ■ 在鱼米之乡

    “起鱼”就是年

    我的家乡在湖北利川。过年,“起鱼”是把一家生计、全村人情都拢在一起的大事。

    腊月二十几,鱼塘雾气还没散,一句“今天起鱼”传开,整个村子像被点燃。鱼塘不多,谁家起鱼,本村人会来,周边几个村的也会赶来。鱼塘边,年就这么热闹开场了。

    对主家来说,这口鱼塘是一年辛苦“结账”的时候。养了一年的草鱼在网里翻腾,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丰收。

    起鱼的消息不用特意传。发个朋友圈,同村的从窗子望出去,看见鱼塘边聚了人,提上水桶就走过去了。

    起鱼考验人。大网撒下去,要从不同角度往一处收,靠的是默契和情分。来帮忙的有亲戚有邻居,谁也不提工钱,图的是过年一起热闹。鱼网、水裤是向周围借的,主家一句“谁家有”,就有人回家扛过来。

    第一次拉网时,鱼从网眼钻出去,水花翻腾。围观的人哄堂大笑。拉网的人也笑了,重新调整。网往岸边拢,鱼越聚越多,水面沸腾。拉上岸那一刻,一网银光闪烁,所有人齐声叫好。帮忙的人,主家会给一包烟和一条鱼作为感谢——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这就是乡里的规矩。

    鱼塘更像社交场。在外打工的人回来相聚,互相问候:“哪时回来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笑声一阵接一阵。鱼塘边的热闹,一半为了鱼,一半为了人。

    鱼卖得差不多,人也渐渐散去。塘边留下湿漉漉的脚印、散落的渔网、没散尽的笑声。主家数着钱,是一年到头最舒展的笑容;帮忙的人夹着那包烟和那条鱼,说着“明年再来”;买到鱼的人提桶往家赶,盘算着年夜饭怎么做。鱼在桶里还扑腾着,水一晃一晃的,那一刻,年真的到了。

    作者为江苏省社会科学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

    ■ 太子豆腐

    非遗手艺如何传承

    我的家乡黄石有一种特产,要靠“抢”才能买到,那就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太子豆腐。它源自阳新县太子镇,据传与三国时吴太子孙登慰灾时染病,村民用古井水制作的豆腐助其康复,豆腐由此得名。

    太子豆腐传承千年,工艺复杂:选豆、浸豆、磨豆、煮浆、点浆等十余道工序,全靠匠人经验把控。尤其是点浆,功力深厚的师傅点出的豆腐洁白圆润、豆香四溢。正因如此,周边百姓争相抢购,“豆腐还没冷就被送走了”。

    然而好口碑背后是太子豆腐的“娇贵”:产量低、保鲜难、劳动密集。一位老师傅说:“为了保证新鲜,得凌晨两三点起来做,到八九点上市集。年关需求量太大,得做到晚上八九点,一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因此,家庭作坊是主要模式。但年轻人多因辛劳不愿继承,老手艺人也不希望子女辞工回来,“因为太辛苦,晚上睡不了觉”。

    好在老一辈有匠心,新一代有创新。75岁的李松胜是知名非遗传承人,做了一辈子豆腐,至今仍在指导徒弟点浆。他说:“做豆腐要靠悟性,看着简单,得反复试验才能掌握。”

    42岁的李志刚是“80后”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当兵回来后接班,已是第五代。他见过世面,投入百万元升级设备,取得生产许可证,注册公司,将市场拓展至武汉、黄石等地,助力品牌化转型。

    29岁的费小雅是“90后”代表,大学毕业后曾在广东工作。偶然为家乡豆腐带货后,她在四个平台注册账号,定期发布制作视频,获赞数十万,甚至吸引了留学生。她设想发展“体验”经济,卖制作豆腐的“情绪价值”。她父亲却“苦恼”——女儿引来的客流太大,“根本做不过来,没法好好休息”。

    除了专职制作人,全镇还有上百家季节性作坊。他们平时外出打工,年关返乡制售豆腐,以另一种方式满足乡亲们的味蕾。

    正是一代代豆腐制作人,以自己的方式传承手艺、坚守匠心,为这个特色产业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作者为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 望社火

    望故乡

    我的家乡在甘肃兰州,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

    西北的冬天是干燥的,冬春之际扬尘四起,天地间黄蒙蒙一片,有些寥落。从小到大对寒假的盼望,都寄托在了春节里,最重要的是社火。

    今年寒假,我在兰州榆中县找到了真正的、活的社火。车刚拐进乡道,远远就听见锣鼓喧天,人声鼎沸。走近了才看清,每个乡都有自己的社火队,无论男女老少都参与社火表演中,抖落出攒了一冬的劲儿,传达着对新一年的盼头、对好日子的念想。

    我使劲挤到人群前面往里望——队伍最前走着春官大老爷,着白褂、戴长须,手里摇着鹅毛扇,身后簇拥着拿拂尘和旌节的随从,威仪俨然。

    斜挎着太平鼓的青年们迈着齐整的步子紧随其后,鼓点声声,几乎引得心都要跳出来。还没缓过神,身旁的人群忽然欢呼着朝街道中央涌过去,在舞龙队之中穿行。舞龙的队伍行进得并不快,我也跟着人群,在龙身下来来回回地钻了几趟,也说不清是凑热闹还是讨吉利,只觉得心里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似乎从未离年味这么近过。

    社火的意义,不止于祈福纳祥,更在于能在新春佳节逗得人们开怀一笑。最经典的莫过于赶毛驴了。骑驴人将“驴”挂在身上,模拟出小毛驴撒欢跑跳的姿态;赶驴人则在一旁作势抽打,动作诙谐风趣。一来一往,一追一撵,引来捧腹大笑。笑声里,是一年劳作后的冬闲娱情,是邻里乡亲的会心相视,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情感。

    西北的社火是经年的风沙里长出来的一团火,人们用社火的滚烫对抗着冬天的萧索,社火一过,年味就真的散了。我站在人群里踮着脚,望着最后一截龙尾从视线里消失。陇上的锣鼓声唤醒了每一寸沉睡的土地,待到正月十五的灯火落尽,黄河边的柳色便要一天天润起来了。我把所有的眷恋都托付给春天,愿风调雨顺、岁岁安康。

    作者为长江日报青马作者,武汉大学哲学学院国学25级硕士研究生

    ■ 从3D打印到手写春联

    我的数字化乡愁

    我的家乡在海南。

    平日里习惯了快节奏的数字化生活,回到家乡,最让我动容的,莫过于街头重现的手写春联摊。

    在今天,3D打印随处可见,机器印刷的春联也精致绚烂,数字化仿佛重新编写了我们的生活。

    看到街坊们围在一起等春联,那真是技术无法取代的温馨。

    人堆里的C位,就是书法师傅。只见他执笔稳如泰山,蘸取浓墨,落笔生风,一横一竖皆是力道,一撇一捺藏着祝福。街坊邻里围站一旁,有人轻声诉说着自家的心愿,定制独属于新年的祝福;有人牵着孩童,让孩子凑近感受笔墨间的温度与烟火。地上铺满的“福”字,像一朵朵绽放的红花,将地面点缀得格外喜庆。

    毛笔在中国有3000多年历史,不仅记录了中华民族数千年的历史和文明,独特的笔触和线条美感,也带动了书法、绘画等艺术。街头这一方小小的手写春联摊,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年俗情怀。望着师傅们伏案书写的专注身影,听着邻里间熟悉的欢声笑语与家常闲谈,记忆瞬间被拉回儿时——我牵着爷爷的手,在春联摊前踮脚挑选红纸,吵着要最喜庆的那一张。

    一方春联摊,一缕笔墨香,年味并没有消散,从对食物的渴望到对团圆的期盼,从对中国人身份的再确认到年俗的烟火传承中,藏在每一个中国人对美好质朴的期盼里。

    作者为武汉学院金融学大一学生

    ■ 我的故乡深圳

    从“有没有”到“好不好”

    我的故乡在深圳。

    这大约是中国最年轻的故乡。四十多年前,它还是一个小渔村,如今它是一千七百多万人的家,是如我一般“深二代”的家乡。

    同学听说我要回深圳过年,第一反应往往是:“深圳啊?过年不都空城了吗?还有年味?”

    以前我也这么想。小时候住福田,腊月二十九开始,楼下早餐店就关门了,常去的那家肠粉铺也要过完初八才开。街上车少人稀,深南大道跑起来甚至有点寂寞。那时的我总盼着长大,去一个有历史的地方上大学——去一个下了雪才叫冬天、有年味才算故乡的地方。

    可真的离开了故乡,发现想念的恰恰是深圳那些“没有年味”的细枝末节。腊月里,年前必去一趟的仙湖植物园、门口的迎春花市。

    那日,我想去趟仙湖,得坐14号线,到岗厦北换乘。岗厦北站,深圳客流最旺的地铁站、城中热门的“网红”打卡地,深圳之眼所在地。刚出车厢,突然发现站台屏蔽门冷硬的金属立柱上,贴着一副手写春联。笔画歪歪扭扭地攀着立柱,几处墨汁洇开的晕痕,像揉皱了的红绸花。我凑近看落款:丙午新春李沐宸七岁书。

    我忽然挪不动步子。岗厦北是效率的代名词。“深圳之眼”落成那年,朋友圈刷了三天屏。可就是这样一座站厅,腊月里挂上了大红灯笼,钢梁系着金红的中国结,站台贴着孩子写的对联。

    四十年沧海桑田,深圳从当年的“逃港地”变成今天的“奇迹之城”。而我这一代人,恰好长在它的青春期里。我见证了它从“有没有”到“好不好”的转身,从“效率至上”到“也有人情味”的渐变。岗厦北的对联,就是这种渐变里最微小的一笔。它让我动容。因为我知道,这不再是“文化沙漠”里硬挤出来的点缀。这是一个足够自信的城市,开始有余力的温柔。它终于可以在奔跑的间隙停下来,看看身边的孩子,把他们歪歪扭扭的字迹贴在心脏最显眼的位置。

    作者为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在读

    ■ “咏鹅”之湖

    重现“白毛浮绿水”

    我的家乡坐落于鲁北平原的麻大湖畔,淄博与滨州交界。

    据传,初唐诗人骆宾王儿时随父旅居于此,正是在这片湖上,以七岁之龄写下了惊艳千年的“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因此,这里最早就叫“湖滨镇”。后苏轼在这里任密州太守时,游览麻大湖写下“卷却天机云锦缎,纵教匹练写秋光”,这里就改成了锦秋镇,一直沿用到今天。

    这方湖泊并非一马平川的阔水,而是由无数水道交织而成的芦苇荡,风貌神似白洋淀。我童年最爱在此穿梭:驾一叶扁舟嬉耍于湖间,捕鱼捉虾、摸田螺、挖野菜,野趣十足。那时湖边小路连着我家门口,苇荡深处藏着无数秘密。

    不知何时起,麻大湖的野趣中渐生杂乱:沟渠堆满垃圾,河道淤塞难通,芦苇地头散落着农药瓶,湖边时常散发臭气。我外出读书后,回乡渐少,十几年间,她于天光云影下多次变幻,让我从熟悉她的原住民,渐渐变成了陌生“游客”。

    今年回乡发现,经精心修复,麻大湖找回旧时模样。污水河变清了,白鹭、野鸡重现湖中,环湖路通了,栈桥亭阁错落,四季皆景。春日芦苇如海,夏日荷香阵阵。马拉松赛、戏曲下乡让这里热闹非凡,春节时的烟花与民俗表演,更让往日清冷的广场聚满欢笑。骆宾王笔下的“白毛浮绿水”,再度成为眼前实景。

    作者为中国地质大学(武汉)马克思主义学院助理教授、武汉大学法学博士

    ■ 在世遗之城

    最火的是非遗簪花

    我在福建泉州长大。

    这座古城,又叫“刺桐城”。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包含22个遗产点,整个泉州老城都囊括其中,泉州也被称为世界遗产之城,是全国唯一获此殊荣的城市。

    小时候,每天上学必经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在旁边小摊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线糊。逢年过节,古街戏台一搭,高甲戏、木偶戏连唱数日,我总爱拿个小板凳坐在台下,欢笑声混着锣鼓声漫过街巷。那时不懂何为非遗,只知这份热闹与烟火是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春节回家,飞机降落时,带着淡淡海味的温润海风扑面而来,熟悉又亲切——刺桐花又开了,我回家了。

    儿时最难忘的,是街头偶遇的闽南阿婆。发髻间环着层层叠叠的鲜花,素白茉莉、艳红绢花交织,仿佛把一整个春天簪在了头上。那时只觉惊艳,不知这便是国家级非遗——蟳埔簪花围。

    如今泉州古城,簪花体验馆随处可见,本地阿婆、往来游人皆簪花而行,整座城都浸在花香春意里。

    蟳埔女簪花,本是为了海边劳作方便,对渔家儿女而言,头上有花,日子便总有盼头,再苦的岁月也能开出芬芳。

    我专程前往蟳埔村,赴一场簪花之约。

    阿婆手法娴熟,轻轻为我梳起发髻,将素馨花与红绢花一圈圈簪满发间,温柔念叨:“蟳埔女从小就簪花,小时候是爱美,出嫁时是喜庆,老了还簪花,就是要把日子过得鲜鲜活活。” 

    望着镜中满头繁花的自己,“今生簪花,来世漂亮”这句俗语,忽然有了沉甸甸的深意,这簪的不是简单装饰,是对生活的赤诚热爱,对未来的温柔期盼。

    作者为华中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2024级硕士毕业生

    ■ 反向团圆                         

    此心安处是吾乡                                           

    在晋陕交界的黄土高原,有一片沟壑纵横、梁峁交错的土地,那便是我的家乡——吕梁临县。

    今年,我们在省会太原过年,并没有回乡,小区里大约有一千多人因工作、因生计或因老人离世后,选择留在城市。人虽未归,家乡却从未离开——在餐桌上,在手机屏幕里,在广场上的秧歌调中,一个流动的“临县”正在城市里悄然生长。

    五十多岁的父母从未改变家乡的口味。正月初一早上,一定要吃临县宽拉面,又称“宽心面”,寓意一年心情开阔、笑口常开。下午则吃饺子,妈妈总会在饺子里包上硬币。父母的所有讲究都来自他们的父母,所有的家乡人也都有这样的讲究。在这个聚少离多的现代社会,过年与父母的相处时光,既是亲情的体验,也是文化的习得与传承。

    每天晚上,父母都会通过微信与老家亲戚打视频、发语音,唠叨个不停:谁家的孩子失恋了?谁家的老人生病了?谁家的孩子工作收入不错?新的一年打算做什么?这几天在吃什么?

    对家乡情况的熟悉,也表明他们的心思从未离开过那片土地。他们深深眷恋着故乡的人和事,仿佛大家还在一起过年,热闹并不曾消减。

    小店门口,每天都会上演家乡的大秧歌。临县秧歌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传承并没有特定的个人,而是如大家所说:“临县人个个都可以唱秧歌、扭秧歌。”相传,临县秧歌起源于古时的祭祀文化,传承至今,表现形式丰富多彩。若在老家,秧歌一般以村为单位组织;如今,未返乡的家乡人虽互不相识,但一听到唢呐和鼓点奏响的秧歌调调,便会逐渐聚拢。秧歌舞人越多越热闹,对参与者不作限制,无所谓好看与否、对错与否,跟着学、随心扭,只要踩着鼓点、跟着前面的人变换队形即可。来扭秧歌的人,拿着家中常备的红色或绿色扇子,穿着绸缎衣服,腰里系着彩带,随着集体一起扭。老少皆宜,文化的传承也在悄然间完成。

    有扭秧歌的,就有看的。大家一边看着舞蹈,一边搜罗熟人,找到后便凑上前去,聊聊天,问问近况和打算。秧歌场成了一个社交场——在城市打拼的大家平时很少联系,过年休息时,看着秧歌,随机碰到多年老友的概率很大。不曾回乡的父母,也有了自己的节日狂欢。

    吃的是家乡饭,聊的是家乡事,扭的是家乡舞。身在城市,心在故乡,年味依旧。文化从来不是凝固在某个地方的古董,而是流动在人群中的活态传承。当千万个“临县人”带着他们的习俗走进城市,他们也在参与书写一种新的可能: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作者为武汉大学社会学院2022级博士生

    ■ 从农班车到公交车

    载不动的乡音,载得走的时代

    我的家乡宁国地处皖东南,今年回乡,我第一次坐上了新式公交车。而在过去,往返城乡的都是老式农班车。

    记忆里的农班车,车身涂着显眼广告,内饰陈旧污黄,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塑料味。座椅上的污渍、头枕上的专科广告,构成了我对“乡土中国”最初的感官印象。那时司机与售票员合伙承包,自负盈亏,客流决定营收。

    最常坐车是中小学时段。我在私立小学寄宿,每到节假日,学校便约请农班车来接我们。孩子们挤在副驾躲避颠簸,晕车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那是农班车的“峥嵘岁月”——城乡互动频繁,入城购物、办事、务工的人流不息。私家车稀少的年代,农班车就是城乡交流的“主动脉”。戴墨镜的年轻司机和搭档售票员,一天最多跑四趟,趟趟满员。熟人之车载熟人,风雨无阻。那年台风“利奇马”冲断桥,他们也将车开到桥头,让乘客过便桥上车——洪水都冲不散这“乡村市场经济”。

    后来,城郊率先推行公交制式改革,老式中巴换成崭新大巴。内饰整洁,座位宽敞,有了安全隔断,文明宣导取代了乡间随意。规范化、标准化的公交模式逐步推广,直至覆盖所有行政村。

    昔日合伙的司机早已转行,售票员被刷卡机取代,客流量也大不如前,多是老妪童叟。人满为患的景象不见了,熟悉的面孔淡出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公交公司选聘的司机、严格的班次时间、越来越多的城市口音。

    昨日上车,一位儿时熟悉的姨婆还问我:“你是哪家的小孩?”回忆或许就是这样——时过境迁,但总有些熟悉的面孔,还在那里。

    作者为武汉大学社会学院2025级硕士生

    ■ 一口鸡汤

    也是乡村振兴的一次探索

    我的家乡在武汉市新洲区。

    高铁一路飞驰过华北平原与中原大地,醒来时,窗外不再是实验室仪器上密密麻麻的读数,而是问津新城新铺的柏油路,一片暖融融的红色,中国结、红灯笼及各种景观灯映入眼帘。

    第二天正值小年,我跟堂哥去街上。汪集鸡汤摊位前已排起长长的队伍,六七位师傅面前是一口直径两米的大锅,黄澄澄的油花在汤面打转,热气氤氲在冬日的空气中,闭上眼是一股熟悉的浓香味。师傅们用长柄勺轻轻搅动,鸡腿、鸡肉在汤中沉浮。终于喝下第一口,滚烫滚烫的,又回味悠长,仿佛故乡给归乡游子的拥抱和抚慰。

    锣鼓声忽地密了,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我踮起脚,高跷舞狮队正在整装,堂哥告诉我,汪集街道孔埠社区堤围村高跷舞狮,已列入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目录。

    挤进人群,见击锣开市,锣槌举高,顿了一顿,敲下去——锵!人群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喝彩声响起,高跷亭子、高台狮子等传统民俗表演轮番上演。只见那架好的梅花桩上,舞狮人一跃而上,狮头在高桩间腾挪,叫好声不绝于耳。

    堂哥带着我沿着人群走着,张店鱼面的面丝晾在暖阳下,糍粑煎得两面焦黄,豆丝的香气从隔壁飘来,还有来自陶河风栖民俗园的陶河鸭,以及父亲小时候爱吃的奶奶做的米豆腐。捧着鸡汤,忽然明白,这些小时候过年才吃得到的东西,不仅是舌尖上的家乡美食,更承载着小时候的记忆与乡土情怀。每一口热汤,都是游子归家的路,是文旅融合的一次尝试,是乡村振兴的一个探索窗口。

    作者为清华大学化学系2021级直博生,曾任清华大学“双肩挑”学生政治辅导员

    ■ 四十年,这条江

    终于敢说“我们都叫江”

    我的家乡在四川广安,邓小平同志的老家。

    回家的那天,下着小雨,出租车司机听说我在武汉读书,忽然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你们长江边,我们渠江边,都叫江嘛!”

    我惊奇地笑了。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敢跟长江并称,说“都叫江”了?

    40年前,渠江边的人会这样说话吗?不会的。我们是无名小河,望着下游:你们是大江大海,我们是支流末节。走出去叫“飞出山沟”,留下的叫“守在山里”。渠江还是那条渠江,可渠江人看自己的眼神,不是今天这样的。

    傍晚,我去渠江边走了走。江还是那条江,从大巴山南麓流下来,在广安拐了个弯,继续往南,到重庆汇入嘉陵江。以前从这儿坐船过河要两毛钱,船公的嗓子能喊半条街。可岸边的老渡口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新修的渠江公园。现在船公的儿子在对面开了家农家乐,门口停满了各地牌照的小车。

    那十几年,渠江边走出去的人最多。绿皮车塞得满满当当,车窗里伸出的手,像江边被风吹斜的芦苇。

    而我们这代人,是真的走出去了。我在武汉,一年回一次家。哥哥更远,毕业去了深圳。

    前几天陪母亲上街,在菜市场遇见她的老同学。她在镇上开了间火锅食材铺,腊月间一天能卖几百斤牛肉。铺子门口支着大锅,热油翻着酥肉,排队的人从檐下拐到街角。她铺子隔壁,曾是镇上唯一的国营百货商店,如今改成了快递驿站。门口摞着待发的包裹,往外寄的是广安的盐皮蛋和龙安柚,往里收的是宁波的羽绒服和深圳的智能马桶盖。从前,渠江人要走到最远的地方,才能看见外面的世界;现在,世界自己进来了。

    作者为武汉大学外语类保送生

    编者按:

    中国式现代化不只是一纸蓝图,更是中国大地上无数具体而微的变迁。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的关键起步期。今年春节,长江日报开设《冬归纪:2026青年学人春节返乡观察》栏目,青年理论工作者暂别书斋,以学者眼光、年轻视角记录家乡变化、感受年俗流转、观察社会变迁,在熟悉的乡土一隅感受时代脉动。

    春节期间,来稿甚多。我们从中节选了13篇。从雪国之乡阿勒泰的归家路,到“咏鹅”之湖的变迁,从能够自信平视外界的渠江小城,到成为中国最年轻故乡的深圳——这些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变化,是现代化进程最真实的刻度,也是这个时代最动人的注脚。“十五五”的序幕已经拉开,在返乡故事里,我们看见一个蒸蒸日上的中国。

    策划:鲁珊

    统筹:长江日报评论员秦孟婷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姜修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