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科“男神”李家福：万次闯生门

　　    □ 长江日报记者占思柳

　　    【先锋名片】

　　    李家福

　　    1961年生，湖北咸宁人，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主任。

　　    主攻高危妊娠的产前管理和难产诊处，尤其擅长复杂性双胎、复发性流产等疾病，为上万家庭带来生机。

　　    2016年，因纪录片《生门》被称为产科“男神”；今年，帮助罕见五胞胎产妇顺利分娩再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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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乡镇卫生院到三甲医院，执业43年，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产科主任李家福接生案例数以万计。10年前，他因纪录片《生门》被称为产科“男神”；最近，又因成功接诊新疆五胞胎产妇再受关注。

　　    李家福感谢大家的关注：“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运气好抓住了机遇。病人信任我，找我看病，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我能多做点就多做点。”

　　    ■ 六千万分之一奇迹背后

　　    “李主任肉眼可见地老了，辛苦了！”在五胞胎相关短视频评论区，网友纷纷分享问诊经历并向他致谢。

　　    10年前《生门》中的李家福身形偏清瘦，一头乌黑卷发，脸上还没有皱纹。如今65岁的他卷发已花白，黑眼圈和抬头纹变深了，不变的还是那口浓重的湖北口音，喜欢称新生儿为“毛毛”和“宝宝”。

　　    李家福主攻高危妊娠的产前管理和难产诊处，尤其擅长复杂性双胎、复发性流产、宫颈机能不全和穿透性胎盘植入等疾病。无数家庭慕名而来，都是为了寻找生机。

　　    回到那个被称为“六千万分之一奇迹概率”的夜晚。

　　    2月25日23时30分左右，24岁的五胞胎产妇迪丽出现胎膜早破迹象。此时，迪丽怀孕28周多，刚达到医护团队设定的最早分娩时间线。对早产多胞胎而言，出生时间越往后推，存活率越高。迪丽被用上抑制宫缩、预防早产儿脑瘫的药，期望孩子在子宫内“再多保一会儿”。

　　    2小时后，值班护士发现迪丽宫口已全开，必须手术。

　　    26日凌晨2时30分，正在家看球的李家福接到“徒弟”徐丹的电话，立刻赶往手术室，途中协调关键部门做好准备。15分钟内，产科、新生儿科、麻醉科、手术部医护人员全部到位，手术器械、急救设备通通就绪。

　　    2时50分，麻醉完成，李家福对迪丽轻轻说了声：“我们都到了，别紧张。”

　　    一场没有教科书先例的救援开始了。

　　    意外的可能有无数种。双胞胎产妇容易发生子痫前期、产后大出血，对五胞胎产妇而言，这一风险呈指数级增长。子宫已被撑大到了极限，胎儿娩出后，肌肉可能失去弹性，无法及时收缩来止血。徐丹说，他们做好了切除子宫的预案。

　　    手术面临多重风险：产妇麻醉后，因多胎压迫腹腔可能产生低血压导致休克；分娩后，胎盘全部剥脱，大量血液从子宫突然回流至心脏，心脏负荷急剧增加，可能引发心脏骤停。3位麻醉师严阵以待。

　　    5个宝宝的胎位分别是头位、臀位、横位，这又为手术增加了难度。李家福叮嘱徐丹“别慌”，接生动作既要快也要有序，防止胎儿骨折或颅内出血。

　　    3时01分，第一个宝宝娩出，清脆的哭声给了所有人信心。随后，前4个宝宝以每2分钟一个的速度顺利降生。第五个宝宝由于是背对横位，分娩用时3分钟。尽管她体重只有870克，生命体征评分仍在6分以上，李家福忍不住当众夸奖：“这个宝宝表现最好！”

　　    3时15分，5个新生儿、产妇转入新生儿科和普通产房。皆大欢喜的结果，所有人在感动的同时，几乎难以置信。

　　    李家福对20多位医护人员感慨：“感谢大家，我们一个宝宝都没丢，今晚值得！”

　　    幸运不是偶然。近4000字预案覆盖了所有风险，甚至演练了五胞胎同时窒息的极端情况。产科专家段涛对此发文称：多胎妊娠几乎涵盖了母胎医学所有最困难和棘手的问题，最严重的母亲和胎儿并发症都可能在这里出现。能够母子平安，不是靠运气，而是多科室的紧密协作，对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并发症提前预案，包括建议减胎，但尊重患者“一个都不舍得”的选择，然后启动最高级别的医疗保障。

　　    ■ 察言观色的“老乡”

　　    3月5日19时许，门诊结束2小时后，李家福诊室前仍有孕妇等候。他在线上主页留言：各位孕妇朋友，大家总是反映挂号难，现决定酌情在专家门诊现场加号。加号原则：确为疑难重症，尤其是农村孕产妇者；37周以上孕产妇……

　　    轻微的焦虑写在孕妇们的脸上。李家福门诊常问的一句话是：“你想解决什么问题？”每个病人的问诊时间约3分钟；3分钟里，李家福看报告，给解决方案，预定住院和手术时间，但第一句询问，往往从“你是哪里人”开始。

　　    关于李家福到底是哪里人，长江日报记者陷入了短暂迷惑。一对夫妻出诊室临走前问记者：“李主任到底是哪里人？”记者答：“咸宁人啊！”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笑着说：“他骗我们……我们是大悟来的，他说是我老乡！”

　　    李家福大概是最喜欢“攀老乡”的医生。有时对病人说自己是东北铁岭的，有时说是黄冈罗田的。“阳新县哪个地方？我是枫林（镇）的，又是老乡。”说得有模有样，是因为他10年来几乎每周都会抽一天下乡坐诊，“（湖北）大悟、黄梅、云梦、嘉鱼、咸宁……有感情了”。

　　    他的幽默常常让孕妇放松下来。来自江西萍乡的待产孕妇王萍告诉记者，第一次见到李家福，他笑眯眯地说，“你敢生我就敢接”，“你这情况，是希望与挑战并存”。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是李家福的微信签名。

　　    问诊中，李家福善于察言观色，多数以鼓励产妇为主。“焦虑可能产生宫缩，所以要缓解她们的紧张情绪。”

　　    少数时候，他也跟家属放狠话。曾有产妇丈夫对刚出生的三胞胎性别感到失望，放言谁出医药费孩子就送给谁。李家福直言：“你敢放弃这个小孩，我就敢报警，我要电视台、报社记者，要所有人来抨击你，要你名誉扫地，你信不信？”接着又夸男人，在外面混，也要讲面子。“你老婆怀3个小孩，冒这么大风险，你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男人很快交了医药费。

　　    采访当天，李家福从8时30分开始看门诊，一直到中午13时30分，又从14时30分看到19时30分，而前一晚凌晨4时，他才做完手术。关掉走廊最后一盏灯，年轻助理直呼“大脑缺氧”，李家福也露出疲态，但声音依然洪亮，他胃口很好地快速扒完一份鱼香肉丝盒饭。“非要说我对什么感兴趣，我对危重疑难病人感兴趣。我喜欢挑战。”

　　    ■ 敢说确定性的人

　　    35岁的王萍患Ⅱ型瘢痕妊娠（胚胎着床剖宫产疤痕），随着胚胎增大，可能有子宫破裂风险，多家医院建议终止妊娠。

　　    第一次面诊，李家福告知最坏结果——孩子保不住，子宫切除，也分析成功概率：“有希望，选择权在你。”

　　    王萍告诉记者，孕妇对李家福的信任，不全来自他的医术权威，而因在别处经历数次模糊回复与心理打击之后，在他这里可以得到一种清晰、可操作的确定性。

　　    在某专业互联网在线诊疗平台上，李家福已服务12568个患者，98%就诊者评价“解答清晰度极高”，“消除了我的疑惑”，92%认可其诊疗方案的有效性。

　　    3月5日下午，李家福现场回复一位患有子宫肌瘤的孕妇：“95%到99%可能成功切除肌瘤。”

　　    医疗充满未知和风险，医生给出意见的确定性越高，潜在纠纷风险越大。李家福坚持给病人“清晰、好操作的回复”。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妇儿医院院长张元珍称之为“担当”：“模棱两可只会让病人迷茫。他敢做，因我们价值观一致。”

　　    王萍认为，李家福似乎能理解，这些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的母亲，都是各有隐情、历经坎坷的。“他真心为我着想，理解孩子来之不易。”

　　    “我们适当冒点险，常带给病人惊喜。”李家福将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举到眼前，向记者比喻那“一点点风险”。

　　    他举例，当天接诊的一位39岁慢性高血压产妇，县市医院建议引产，却忽略她35岁成婚、37岁求子的背景。李家福说，病人只要不在慢性高血压的基础上再叠加妊娠高血压，平时多运动、补钙，血压能控制好，孩子通常能保住。

　　    “你可能觉得有的医生很冰冷，模棱两可，那是因为他吃过亏、扯过皮，所以不敢表态。但要相信绝大多数是好人。”李家福说。

　　    今年大年初一，一位病人出院后给他送上了一幅“能买到的最大锦旗”。这天，在500人的多胞胎微信群里，母亲们排队晒出孩子们的合照，“亲爱的李爷爷，娃儿们给您拜年了”“感谢亲爱的李爷爷将我可爱的双胞胎女儿迎接到世上”……

　　    看到孩子们健康长大的照片——那是李家福最开心的时刻之一。

　　    ■ 来时路与敬畏心

　　    1983年到1988年，李家福在咸宁乡镇卫生院工作。他回忆，那时候交通不便，病人没钱，重症病人多放弃转院，“乡镇医生说没办法，家属就认了”。

　　    在乡镇卫生院做了5年全科医生后，李家福报考了高危妊娠专业研究生，之后进入中南医院。“基层医生来进修，我都要亲自带教。因为之前在乡镇工作时，我也很希望有人指点。”

　　    2010年毕业就跟随李家福的徐丹，同他一起做过上千台手术。她表示，手术室里的李家福有一种“冷静的掌控感”。多数时候，他“和风细雨”，预判每一种走向并沉着处理。他手把手地教年轻医生，有时会赞赏她不断精进的缝合技术：“点到哪缝到哪，甚合我意。”但绝不容忍低级或重复错误，曾呵斥她：“你下去！以后别跟我了。”

　　    从业40多年，李家福也有几次刻骨铭心的遗憾。他50岁时，一位37周孕妇转院时已濒死——围产期心肌病引起全心衰，李家福立刻给她做剖宫产手术。

　　    患者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随后就住进了重症监护室，但月余后还是离世了。

　　    “当时我做了30多年的产科医生，围产期心肌病病人不少，她是唯一死亡案例。”李家福复盘：病人在县医院耽搁7天，医生只关注了肝功能，未评估病人主诉心慌、胸闷原因，没有做心脏检查。

　　    此事触动李家福十余年，他常以此案例教导进修医生和医学生深入临床。

　　    张元珍说，武汉大学中南妇儿医院每次招聘新人，李家福必问：“产科医生需哪些素质？”

　　    李家福的答案是：要有丰富的临床知识，像半个内科医生、一个全科医生；要具备外科医生的强大动手能力，遗传科医生善于沟通和精准表达能力，急诊科医生迅即决策和应急能力，归根到底七个字——有情有义有担当。

　　    业余时间，李家福建了十几个微信群。将患者分到“妊娠合并心脏病群”“超重和营养不良群”“40岁以上高龄群”“宫颈机能不全群”“凶险性前置胎盘群”“多胎群”……

　　    群里不仅有自己，还有他邀请的各科教授，如心内科专家、心外科专家、B超医生和产前诊断专家、助产师……

　　    李家福说，刚当医生时，28周的宝宝能存活已经是奇迹，现在“六七百克早产儿也能存活。这得益于儿科与产前诊断技术进步。”

　　    纪录片《生门》里的产妇夏锦菊，因凶险性前置胎盘，手术中失血2万毫升、全身换血4次，术中两次心跳骤停。李家福反复给她做心肺复苏，浑身衣服湿透。“也不知道哪来的信心，就觉得要坚持，我一定能把她按回来。有时候再坚持一下，疾病就逆转了。”李家福说。

　　    手术后，李家福去ICU守了夏锦菊几个晚上。病人恢复意识第一天，听到李家福喊她，露出微笑。转危为安后，李家福看着夏锦菊说：“这辈子我忘不了你，你也忘不了我。”

　　    【编后】

　　    从乡镇医生到守护万千家庭的产科“生门”，43年光阴染白了李家福的卷发，却未曾磨灭他眼中那份对生命的炽热与敬畏。一万次迎接新生儿的背后，是无数次与死神博弈的惊心动魄，是察言观色间传递的医者温度，是敢于在不确定性中给予患者清晰希望的担当，更是对来时路上每一份遗憾的铭记与转化。

　　    在李家福身上，“有情有义有担当”不仅是一句箴言，更是他用日复一日的坚守，为“医者仁心”写下的最生动注脚。当又一个新生命在啼哭中降临，“李爷爷”疲惫而满足的笑容，便是对“生门”守护者最好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