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犹如此 人何以堪

    □ 王蒙

    陕西刘爷，曾经担任过兴化县官。有一位道士到县上献给他一棵栽在花盆里的小树。县令一看，那是一株纤细如手指的小橘子树，他不喜欢区区小盆里栽的树，不想要。

    刘县令不喜欢花盆里的细小幼树，极自然，第一，中华传统文化赞大厌小，大人是官长尊称，小人是君子眼中的反面教员。大人物、大境界、大志、大格局、大心胸、大气、大方……都是崇敬和追求的理想，是对人间某人某事某种特色的抬举；而小心眼、小意思、小气、小肚鸡肠、小算盘、小聪明、小九九，往好里解释是谦词，往差里解说是贬抑嘲弄。

    其次是儒家道家，都崇信自然。老子讲“百姓皆曰：我自然”，尤其是“道法自然”；而孔孟之道，儒家比道家对于自己的修养慎独，多了对于反求诸己的强调的同时，又强调孝悌、性善、美德本是自然天性，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张载提倡的是“论万世”，龚定庵的《病梅馆记》否定的是盆栽的歪曲病态，冯友兰提倡的是“天地境界”。

    刘爷有个小女儿，六七岁，那天恰是她的生日。道士说：“小树不值得大人赏玩，就算是送给女公子，祝她福寿绵长吧。”刘公接受下来。

    女儿得到这棵小橘树，非常喜爱，把它放在自己的闺房里，早晚护理，唯恐它受到损伤。这是儿童尤其是女童的自然反应，怜爱小巧玲珑方便，愿意对这样的对象有所爱抚保护，对于大大大的崇拜其实是后天文化所造就，反映了传统文化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积极倾向。刘公任期将满，橘树长到一把多粗，开始结果。刘公一家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觉得橘树沉重，带走累赘，商量说就不要了，小女儿抱着橘树撒娇大哭。家里人哄她说：“只是暂时离开，过不多久我们会回来的。”小女儿听信了这些话，不哭了；却又担心这棵树被力气大的人扛走，非要家里人把树栽到庭院的地里，这才离去。

    女孩儿的爱心，决定了一棵橘子树的命运；橘树有知，会怎样报答她的爱护呢？

    女儿回到家乡，长大后嫁给庄姓人家。庄郎丙戌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兴化县令。当年幼女——他的妻子庄刘氏十分高兴，同时心想十多年过去，那棵橘树也许早就没有了。到了兴化，见那橘树长得有十围之粗，果实累累，数以千计。问从前的县衙门差役，都说：“刘公走以后，这棵树长得很旺盛，可就是不结果，你们到任，它首次结果，大丰收啦。”夫人更加惊异。

    庄县令在任三年，橘树年年硕果累累。第四年，橘树忽然憔悴打蔫，不像从前那样兴旺。夫人说：“夫君在这儿的任期也许快结束了。”到了秋天，庄县令果然被解职。

    异史氏说：橘树是真的和刘公的女儿有特殊的缘分吗，或者只是巧合？她对橘树的怜爱照料和看护，让橘树也通了人间情义，它结出那么多果实回报刘女，而忽然不结果是因为知道要离别了，依依惜别。物尚如此，人何以堪！

    极其美好的一篇短文，总共不足380个字，令人难忘，令人依依。其故事，其叹息，离不开《世说新语》里的记叙。“世”里写的是东晋桓温大将军看到当年的柳树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为时光流逝、大业未成而悲怆。到蒲松龄这里，从单纯的事业与时光的人生之叹，变成了人与万物的互恋互惜、互聚互别之情之谊之爱之互动，未必是真，未必无因，从而越发感动。

    当然，我们很难不承认人的某些主观性、主体性、自在性、自为性、情感性、实践性、力行性、生命性、即灵性；同时我们也很难不承认世界的总体的物质性、自然（自己存在，自己运动）性、客观性、变易性、辩证性、所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冷淡性。

    光阴无情，祸福难测；么办呢？作为小说家，作为诗人，作为文学的天才精英巨人大匠，他宁愿想象和寻觅物质的灵性知性感情性，宁愿想象世界的相通与众生的多情，橘树也好，松柏杨柳也好，从幼苗到参天大树，它们不是与人一样地从童年长到壮年吗？它们的满树硕果，不也就如人的成就收获吗？它们的荣枯变异、七灾八难，不也正如人类的生老病死、吉凶祸福吗？老爸县官不喜欢的盆栽橘树，小丫头爱不释手，全家皆曰可弃的树与盆，小丫头哭闹才将它栽到地里，而后，它不应该以盛装硕果来庆贺与恩人的重聚吗？它能不以悲哀的憔悴惜别昔日的幼女、后来的夫人，终生的恩主吗？

    世间不但有树上钉钉的生物学和物理化学，世上毕竟还有云霞雾霭里的诗学美学，还有艺术与道义信仰，还有想象与梦幻，还有祈愿与抚慰。就让橘树好好地感恩一下庄刘氏吧，就让当年的小丫头永远珍惜她的晚辈大朋友参天硕果橘树对她的感念与知情吧，树因人而通灵，人因树而有更长久更高大的寄托与境界，蒲松龄留下了比功名更伟大的精神遗产，我们再读几遍感人至深的《聊斋·橘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