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坦坦
记得当年在荆州中学读高中时,每次上语文课,都喜欢听老师讲古今中外的散文名篇。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有碧野的《天山景物记》。“朋友,你到过天山吗?”我曾经充满激情一遍又一遍地诵读这篇与茅盾先生《风景谈》齐名的文章。这句撩人心魄的开篇语深深打动了我,也激起我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无限遐想。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碧野的名字就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
做梦也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后,我会与这位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的大家零距离接触。更让我感慨的是,碧野的女儿黄铮后来对我说:“你是父亲一生中最后一个对他进行访谈的人。”
那是2006年夏天。当时,我还在长江日报社当夜班编辑,白天休息时间充裕,便打算写一个“武汉文化名人”系列。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作家任蒙,他建议我抓紧时间去访谈碧野,并把碧野家的电话给了我。
虽然学过文学史,了解中国现当代文学基本情况,也读过不少现当代作家的作品,尤其能背诵《天山景物记》,但要面对面访谈一位文学泰斗,我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于是,我拉上大学同学——江汉大学教当代文学的索晓海教授,一同前往。
2006年7月27日上午,我和索晓海如约来到东湖之畔的碧野家中。开门的是保姆小余,碧野则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等候。“见”我们来了——其实当时他的视力已经很弱,基本看不见——他便扶着藤椅站起来,口里一边说着“欢迎欢迎”“天这么热还来看我”,一边伸出手来与我们热情握手。桌上茶点、水果都已摆好,显然老人为迎接我们的到访做了充分准备。“天气热,我就不穿那么正式了,你们也随意。”大概是觉得自己只穿了背心短裤“有失礼仪”,落座后碧野又特意对我们解释。
此时的碧野已届九十高龄,但身板还很饱满健硕,没有这个年龄老人常见的清瘦与孱弱,除了眼睛不好,他的身体、精神尤其是思维都还不错,这让我有些惊讶。尽管素无交往,又是初次见面,碧野却似乎对我的工作、生活和写作情况很关心。他仔细询问我的工作、家庭和写作情况,并应着我的回答说着“不错”“很好”“你很勤奋”等赞语。最后还特别说了一句“你当了一二十年编辑,不简单呀”,让我倍感亲切与鼓舞。
一番寒暄之后,我们切入正题,从他的成名作及《北方的原野》谈起。关于碧野的成名作,当时文学界有不同说法,碧野告诉我们,他实际上的成名作是1938年在武汉写的报告文学集《北方的原野》。“《北方的原野》是我在两湖学舍完成的。那时我因为不满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主张,不满国民党军队的节节败退,一气之下,离开一八一师,来到‘战时首都’武汉。抗战前线血与火的亲身经历,武汉空前高涨的抗战气氛,激发了我的创作激情。《北方的原野》一发表,就受到好评,茅盾亲自推荐,说它是‘民族的火花’。可惜我现在已经找不到这本书了。”碧野思路清晰,记忆犹新,六七十年前的事情也能侃侃而谈。后来索晓海兴奋地说,没想到一番简单的交谈竟“核实”了一段文学史。
半年后的2007年1月19日,我再次造访碧野。这次是我一个人去的,黄铮也在。这一次除了谈“抗战文学”之外,还谈起中国大陆刚刚兴起的口述历史。“口述历史?这还是个新鲜的东西,看来很有意义,需要普及、推广、宣传。”显然,碧野对这一新兴学科很感兴趣,于是仔细向我了解它的来龙去脉、写作方式以及发展现状和趋势。听说我打算以口述历史的方式为武汉文化名人做传,他非常赞同。“用口述历史写武汉文化名人,这很好!武汉有很多值得写的人。武汉在中国的文学事业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对中国的文学事业做出过很大的贡献。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作家都很多,作品也很多,应该好好研究研究,好好写一写。这些工作,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做啦!”他说。
见碧野对口述历史很感兴趣,我便“顺水推舟”,邀请他专门做一次“抗战文学”的口述,他欣然允诺。于是2007年3月3日,我第三次来到碧野家中,做了关于“抗战文学”的口述。“你要我口述抗战期间的文学创作,我很赞成。我九十多了,记忆还可以。不过最近精神也不是很好,有时候头昏,家人知道。家人跟我说话的时候,很简单的,太长了我经受不了。口述要高度集中,不高度集中那是不行的,所以蛮为难,请你理解。”“‘抗战文学’是现代文学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对于今天,也有很大的意义。我的很多作品,像《北方的原野》、像《太行山边》、像《在北线》、像《乌兰不浪的夜祭》,就是其中的组成部分。”这两段话,是我根据碧野的口述录音整理出来的,录音我至今还保留着,是一笔不可再得的文学史料。
后来,我将这三次访谈的内容整理出来,作为我《笑遨江湖》一书的序言。书出版前,应碧野要求,我再次登门,将序言念给他听,请他指正。碧野听得很仔细,听完后说:“你有新的作品集出版,值得祝贺!书出来以后,还是送我两本,做个纪念吧!希望你不断努力,写出好的作品。你们青年人在文学上还是大有作为的!”这,或许是碧野对我们这些文学新人“最后的嘱托”吧!
丙午马年正月十五,适逢碧野先生诞辰110周年,因撰此文,以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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