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投桃
黄昏时分,我从办公室出来,绕过放鹰台,步行回家。秋天的东湖清波邈远,一群雪白的湖鸥从天空划过;武汉大学临湖的树林,显出深深浅浅的酡红,又间杂着常绿树木的葱茏鲜丽;凌波门畔的芙蓉树,正绽放一簇簇艳红的花朵。湖光山色两相撩人,走在东湖西岸,竟是别样的清冽而美好。
忽听手机铃响,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还透出几分神秘:“今晚她呀,肯定要来事。我在暖房等你。”来电的是花卉中心的老罗,这是他第二次约我来看昙花。他前年已经退休,却耐不住家中清闲,心里惦记着他伺候了半辈子的花花草草。他还像上班一样,每天来花圃里捯饬,像从未离开过岗位一样。
多年前我调进省委机关,曾在花卉中心的暖房边寄居。虽是一方平房,四季都住在百花丛中。晨起花香绕窗,暮时落英沾衣,自有说不出的妙处。老罗整日在花圃里忙碌,我和他自然就熟络起来。老罗于华中农大植物系毕业,当年本有机会去做大学教师,却乐颠颠地来做了个花匠。他说他一生跟花有缘,笑称自己是“花痴”。我跟着老罗认识了很多植物花卉。他曾送我一本《芥子园植物考》,我日日翻读,竟成了常备的枕边书。
花卉中心在省委大院的东南角,紧挨东湖西岸。湖风透着寒意。远远看见,老罗痴痴地站在暖房门边,身影凝然。暖房有半个足球场大,各色花儿开得一如春天,浑不见秋寒的萧瑟。老罗曾对我说,跟花儿待在一起不要说话。老罗秉性沉静,我俩相处时,他常是默然相伴,鲜有话语,却从无尴尬。
走到近前,我和他会意一笑,随即紧跟他走进一间暗房。连日来,老罗选了两株同龄昙花,白日皆搬进这暗房中。他对甲株模拟墨西哥热带沙漠环境,彻底断水,并施以高温光照,执意阻止其夜间开花;对乙株却不干预,任随自然节律,在花期自然绽放。花事有信,容不得耽搁,老罗算准乙株盛花期的最后时刻,笃定乙株今晚应该“会来事”。
老罗揿亮电灯,一室微光里,一架昙花映入眼帘。枝叶繁茂,如瀑布般斜挂在金属支架上。数枚花蕾紧紧闭合,犹如婴孩握紧的小拳头,饱满又娇秀。细弱的花萼托住花苞,显得不胜重负的样子。老罗凑近昙花,指尖轻捻着花舌,压低了声音说:子夜时分,定可绽放。
老罗已摆开围棋。他执黑,我执白,黑白棋子落在棋盘,好似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约我来看昙花,是老罗想我陪他下棋的小诡计。老罗下棋,我笑他是“温棋”。一颗棋子,他思量十来分钟,慢得像花开的节奏。离昙花绽开还有四五个小时,正好和他温完这一局。他间歇吃烟,偶尔品茶,等待中,我仿佛听到了花瓣坠落的声音。
趁他长考的间隙,我起身步入暖房。这里光华如昼,各色花朵不分时令地争艳,鲜艳妖娆,酴醾溢香。
忽然,老罗在暗房门口向我招手,脸上是孩童般的兴奋与郑重。我跟着他蹑手蹑脚再次进得暗房。老罗给甲株又加上了一盏射灯,将光束对准昙花。经过几天的偷天换日,这株昙花似乎被迷惑了,那花苞没有裂苞的任何迹象。它受了老罗的蛊惑,势必错掷花期。老罗语气肯定地说,明日白天,它定会为芸芸众生,好好开一次花朵。可我暗想,若它真的在白日开放,还会是这般摄人心魄的模样么?
这边,老罗预感乙株要开了。我和他移步上前,离昙花约莫一米远,他打开手电筒照准昙花。此时,乙株的花苞慢慢膨胀,花瓣初裂,花萼轻轻翘起,绛紫色的外衣一层一层散开,散开,再散开……果真是那个极俗却极传神的比喻:美人脱衣。约莫半个时辰,花筒豁然散开,花瓣尽数舒展,起初大如碗,继而大如斗,洁白的花瓣如雪似霜,恰似冰山雪莲花。随之而来,一股奇异的清香弥漫开去。彻底绽放的昙花,花瓣瑟瑟,花蕊轻颤,那醉姿,竟让我感到了莫名的敬畏。那摄人心魄的白,在暗夜里静静燃烧。
望着眼前这株昙花,我想起昙花的传说。昙花原是天上的花仙子,爱上世间一位叫韦陀的青年,玉帝得知后大怒,将她贬做凡间草木,只许她有一个时辰的花期。昙花痴情不改,她算好韦陀每晚出行的路径和时间,在他经过的路边盛开,只与心上人见一面,一生一世只见一面,一面就足够。可韦陀太大意了,他就是认不出她,直到今天也没有认出她。
它穷尽一生的等待,只为这一刻的绽放,而那个叫韦陀的人,却终究不曾看见。今夜昙花为谁未眠?在它即将凋零的刹那,我有幸成了这世间最后一位与之谋面的人。
时辰已过子夜,我踏着东湖的薄雾回家,水果湖的湖面上,有几只野鸭扑棱棱飞起。夜色混沌中,我回望东湖边的花卉暖房,仿佛看见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子,翩然而来,她步履匆匆,似要去追赶错失的花期,去赴那一场千年的等待。
哦,我心中充满了感激。感激这株昙花,以一瞬的芳华,赠予我一场极致的美好。也感激老罗,这个穿束如老农模样的花匠,以半生的痴念,守住一份纯净的美好。他做实验想让更多人看见花开,却终究尊重每一朵花自己的时辰。我与老罗相交多年,从未有日常的寒暄和问询,却总在相见时心生欢喜,一见如故人。与老罗待在一起,在花开花落间,我渐渐领悟到,人生也如草木,荣枯有时,聚散随缘,唯有心守澄净,淡然自在,方能感知到你身边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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