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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3月11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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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

    □ 陈刚

    父亲摸夜路从面铺冲的酒作坊里买回来一瓶窖藏老酒。他以为我们都睡着了,悄悄地溜进屋。他的脚步比影子还轻,轻得他整个人都像是从寂静夜色里飘离出来的一小团黑。我们躺着没出声,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他在谋划一件大事。

    当了十年民办教师的父亲一直渴望转为公办教师,这是他的人生大计。他觉得实现这个愿望,可能就差一个熟人的距离。一个可以疏通他与领导关系的熟人。

    有人介绍了这样一位熟人。熟人是个胖子,满脸富态相,都不像个庄稼汉。介绍人捂着嘴对父亲耳语,他是教育局领导的舅舅的亲姨佬。熟人坐在我家的火塘屋里,大呼小叫领导的乳名。熟人跷着二郎腿说,不就转个正嘛,这屁大点事。父亲喜出望外,激动地从炕架上取下一块腊肉,叫母亲赶紧去做饭。熟人执意不吃饭,说等填了表格盖完公章再吃不迟。熟人临走的时候,笑嘻嘻地说,不怕你笑话,我这个人对吃什么真的不在乎,就是喜欢喝两口。

    父亲听懂了这句话,家里的确缺一瓶好酒。但父亲不想白天去买。或许是担心若有路人好奇地问,他拿什么话圆场呢?父亲是个诚实的教师,并不擅长撒谎。所以,他才要等到夜深人静时。

    酒买回来就放在窗台上,预备着款待熟人。全家人都期待这瓶酒能给父亲带来好运气,开启他新的人生。甚至感觉好日子不远了,扳着指头都数得过来。等了好几天,介绍人来了。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不停地挠脑袋,吞吞吐吐地告诉了一个令我们吃惊的消息。那个熟人是个“白日佬”——说大话的骗子,所谓的“教育局领导的舅舅的姨佬”,绕了一大圈,其实只是那个领导舅舅的姨佬的姐姐的邻居——八竿子打不着。最不该的是,他在争田界时,用粪舀子把邻居打伤了,现在恐怕连转个弯儿都不好弄了。母亲像遭到偷袭一样,惊讶地睃了我一眼。我感到她的目光和我的身体一起颤抖了一下。我心酸地低下头,但我的忧伤改变不了眼前的事实。我听到自己在心里说了一句,唉,可惜了这瓶好酒。

    父亲的神情则镇静得多。他近乎绝望的懊恼,只是通过铁青的脸色略有显露。他是一名严肃的乡村教师,也许这样的表情并无不妥。介绍人说完,就像个讨碗水喝的外乡人一样匆匆离开了。母亲这才想起,都忘记给他泡一杯茶了。

    那瓶窖藏老酒无奈地坐在窗台的角落,不动声色地等候着另一位“熟人”。

    老酒灌在装过葡萄糖溶液的瓶子里,密封得很好。我经常观察瓶中略微发黄的琥珀色液体,从不同角度查看液位线的变化,想象酒的芳香气味。有时还把瓶子抱起来,猛烈地摇晃几下,再忽然停住,观赏瓶中无数的细小泡沫旋转着跳舞。十岁的我有着丰富的想象力,认为酒香就装在那些泛动的气泡里。我望着久久不散的酒花,垂涎欲滴,但不敢偷喝。我有过怂恿弟弟偷父亲荷包里的香烟抽,亲眼见他挨过一顿揍的历史教训。想想就肉疼,虽然他没有出卖我。

    很快进入暑假。村里的放映员从县城引进来一部过期的港台电影,叫《醉拳》。看完这部露天电影后,我兴奋不已,豪情油然而生。这部电影促使我多次假设过的饮酒计划变成了伟大实践。我拎开瓶塞,浓烈的酒香冲出来,忍不住仰头干了一大口。嗨!味道真不错!又干了一口。那种负罪感和获得感交织给我的亢奋与刺激,简直没法形容。一团火从喉咙眼里往外冒,眼前的景物不安地抖动。我放好酒瓶,踉踉跄跄地溜到后山的荒田里。我嘿嘿嘿怪叫,耳畔全是苏乞儿告诫黄飞鸿的话:醉拳,醉的是酒,醒的是心。我摇晃着步子,喘着粗气在荒田里伸胳膊踢腿,动作迅猛,像鸡飞,又像狗跳。我满怀激情,斗志昂扬。

    那个夏天,后山的荒田成了我的演武场。隔三岔五,我就偷瓶中的酒喝,到后山的荒田打醉拳。我每次喝罢就往瓶中灌注凉开水。我精心研究过酒的液位,始终保持液面泊在那条有“500”数字的横线上。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这瓶掺了水的酒还未派上用场,父亲就转成了公办教师。教育局在全县遴选十名优秀民办教师,赶在秋季开学前统一转正。父亲的综合评分排在第二位。好消息来得太突然,全家人连激动都没准备好,真是折磨人。

    这瓶预备慰劳“熟人”的窖藏老酒,成了父亲一个人的喜庆酒。他先抿一小口,屏住呼吸,回味好久,才长长哈出一口气,像个颇有风度的酒徒。他说干,一仰脖,没了。他犯不着说干,又没人陪他喝。他还说干,再仰脖,没了。他心里的喜悦都洋溢到脸上来了,满脸的含英咀华。他还要喝。母亲说再喝就醉了,一瓶酒都干完了呢。他不相信地摇了摇空瓶子,才喜滋滋地去推磨。那天,他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劲儿,一口气磨完了两簸箩的苞谷籽。

    好长一段时间,父亲喜欢把这件事挂在嘴皮上吹牛:要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真没错,我转正那天,一个人干了一瓶酒,还没找着感觉。听者满脸狐疑地看着父亲,他脸上的惊讶表情,让父亲很受用。父亲越发得意,摇头晃脑地说,要是放开量喝……母亲实在听不下去了,避虚就实地说,那是酒好,窖藏了十年,不然咋恁贵!你怎么不说一顿喝了十斤酒呢?我们这才知道,父亲是花了十斤白酒的价格,才买到了那瓶窖藏老酒。父亲显然被母亲的这句话噎住了,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赶紧改口说,哦,是的,好酒不醉。只有二两酒量的父亲,再也不好意思跟人吹牛了。

    直到这个春节,我才说破了酒的故事。弟弟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原来偷酒喝的还有他。当然,他也是喝一次灌一回凉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