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3月11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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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山河之约

    □ 周华诚

    晨光柔软,还没有力度穿透窗帘的缝隙时,林间的鸟鸣已先一步抵达耳畔。那声音清亮、湿润,带着山野晨露的生机,仿佛在轻轻叫响睡梦中的我。我愿意在这样的一个清晨,在某座自然保护区简陋的站所里醒来——桌上散落着相机与笔记本。这是我对2026年的想象,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并非凭空而来。它像一粒深埋的种子,经过这些年山川雨露的悄然浸润,终于在心底破土,在2025年的这样一个冬夜,长出鲜亮而坚定的小芽。

    回望这几年的行迹,我清晰地记得——在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我与鹦哥岭的一名年轻护林员符建灵相遇。这个生于1986年的小伙子,迫于生活的压力,除了从事护林员的工作,每天夜里还要去割橡胶赚钱。除此之外,他有一颗敏锐的心和一双善听的耳朵,因此练就了一项神奇的本事,就算看不见鸟的模样,光听叫声,也能辨别出是哪一种鸟发出的。他能说出七八十种鸟的名字。在鹦哥岭片区,已经被记录到的有250种鸟类,其中留鸟146种,候鸟104种。这么多种鸟在雨林中叽叽喳喳地鸣叫,简直就是海南热带雨林鸟类的一支交响乐团在演奏。从早到晚,不同的鸟儿会在不同的区域出现。

    符建灵告诉我,每天第一个叫醒整座山谷的是黑枕王鹟。美丽的黑枕王鹟,单音节的叫声如此清脆,像是清晨的呼唤,把符建灵叫得精神一振。一分钟后,白腰鹊鸲上场了。白腰鹊鸲的歌声嘹亮婉转、悦耳多变,当它开始歌唱的时候,一个生机勃勃的清晨便拉开了序幕。

    每当黑枕王鹟和白腰鹊鸲开始鸣唱,符建灵在橡胶林的工作基本就要结束了。他在橡胶林子的工棚里坐下来,短暂地打个盹,等待天亮,也等待胶碗中的液体汇聚在一起。到六点多,他又会逐一把胶碗中的液体倒入桶中。这个时候,符建灵知道,接下来就会有一场鸟儿大合唱的集体演出献给他,一共是22种鸟儿鸣叫。

    我多么感动。这个在橡胶林里干了一整夜活儿的年轻人,正是被这些鸟儿的啼叫慰藉了心灵,这才有力气在天亮后再接着去干护林员的工作。后来我写了一篇文章——《什查山谷的晨曦》,刊发于《人民日报》。我也曾向很多朋友讲到那样的晨曦,那是多么生动又多么有力的清晨,一个森林中的清晨。

    我也清晰地记得——在武夷山国家公园,护林员程林带我辨认南方铁杉古老的年轮,他继承父业,用脚步丈量山岭;张彩霞在雪地追踪黑麂的脚印,让我看到了专业与热爱如何在山野间绽放。我写下了《武夷四时》,记录了不同季节的植物与美景,更重要的是写下了他们记忆中的春夏与秋冬,他们人生过往中的岁月,他们少年时的奔跑、青年时的恋爱,到中年时的忘我投入。数十年的光阴,就这样融合在了山野之中。

    我也记得——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牧人乌尼日跟我轻轻地说话,像一棵草那样轻声;他用“一个牛”“一个羊”的计数方式,向我传授草原上的生活智慧,让我忽然生出一种想法。我写下一篇四千多字的文章,题目是《明天我要和草一起上班》。很多人告诉我,读了这篇文章,他们也想去大草原了。呼伦贝尔的朋友则盛情邀请我,一定要再去草原,因为他们已经给我留好了一顶帐篷,允许我在那里安静地住一整个冬天或一整个春天,直到鲜花开满原野。

    我还记得,在辉河之滨,观鸟专家沃强能瞬间从望远镜中报出“赤麻鸭,302只”,他数鸟的专注,不仅是破译鸟类的种群密码,更是一种将心神全然托付给寂静的生命状态。

    我也记得,敖鲁古雅鄂温克的青年觉乐,他耳畔时常响起那来自大兴安岭深处的驯鹿的铃铛声,那声音成为召唤,让他最终从城市回到森林,完成精神上的“返乡”。

    我还记得我去了中国科学院西双版纳植物园,在那密林迷雾中窥探“老虎须的黑花之谜”;去了浙江的清凉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快要退休的老章数十年拍摄了几十万张照片,从华南梅花鹿的惊鸿一瞥到葬甲虫翅膀散发的金属光泽……

    这些动人的面孔与细节,像一张张通往大地深处的名片,让我深知,最美的风景永远与最深沉的人交织在一起。我发现,我总会被那些人所吸引,他们或许是护林员、牧民、巡护员、科学家,也可能是一群心怀热爱的朋友。他们的面容被山风日头打磨得粗糙,眼神却清亮;他们的话语往往简朴,却常在不经意间,道出生命与自然间最本质的联系。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那片土地最生动、最深邃的注解。我多么愿意一字一句地写下他们,仿佛是在为一片森林、一片草原、一条河流,留存一份带有体温的“地方志”。

    于是,我忽然清晰地看见了自己2026年的愿望——我想用一年的时间,去缓慢地寻访大地上最宁静、丰饶的角落,走进国家公园与自然保护区的腹地,不是作为匆匆过客,而是作为短暂的居民,与草木鸟兽一同呼吸,听他们吟唱山河的故事。

    我想,这个计划一定不是虚幻的想象,而是一份有待用脚步填写的日程。每一次抵达,不只是地理空间的移动,更是一场精神上的溯源与灌溉。我希望在这个经济步伐主动调整、人人皆需向内探寻生活本真与内心热爱的时期,我的这一场寻访,能成为一种扎实的“向内行走”——当外部世界的喧嚣暂停时,正是我们回归生命本源的宁静时刻。

    我想去三亚国家级珊瑚礁自然保护区。或许,我会找到一位年轻的海洋生态研究员,跟他乘船出海。他将教我如何给珊瑚“体检”,不是用听诊器,而是用水下摄像机记录白化状况,用传感器监测水温与酸度。我们可能会参与珊瑚苗圃的劳作,像在农田扦插秧苗一样,将人工培育的珊瑚断枝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礁盘上。而最富诗意的“工作”,或许是在夜晚。某些珊瑚种类会在特定的月夜同步产卵,那是海底一场浩大而寂静的“雪花风暴”或“银河倒泻”。若能遇上,那将是无与伦比的幸运。我能有幸遇见吗?我不会被这个想象中的目标所绑架,也许,夕阳西下时,海边的一顿晚餐已足够让我满足。

    我也想去青海玉树,在澜沧江源头的扎西齐娃走一走。我的向导将是一位像沃强熟悉鸟儿一样熟悉草原的生态管护员,我可以叫他“扎西”。清晨,扎西会带我走进草甸,他不是看风景,而是“阅读”地面:旱獭的洞穴新旧、分布揭示了这个小工程师家族的兴衰;雪豹的痕迹是“雪山之王”巡视领地的无声宣言;藏狐留下的粪便则写着它最近的菜单。扎西会抓起一把土,让我感受它的湿度。还会遇到什么,我没有仔细去想,就让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吧——高原的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夜晚,我们裹着厚厚的袍子,坐在帐篷外,点燃篝火,牛粪燃烧的暖意传来。扎西可能不会说太多的话,他喜欢沉默,偶尔指着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或者告诉我某个星群的藏语名字。

    对了,我还可以选择在五月的虫草季进山,去青海玉树或西藏那曲的某个村庄,跟随牧民挖虫草。经验丰富的牧民会教我伏低身子,在刚刚返青的草甸上寻找那冒出地面一两厘米的“草头”——这需要极致的耐心。他更会严格指导,只采集达到标准的成虫草,小心翼翼地用特制小铲从旁深挖,不伤及周边草皮和虫草菌丝网络,并将挖出的土回填。这是千百年传下的规矩。因为他们深知,山是母亲,向她索取必须有度,才能年年有期。我想,人们应该在依赖自然馈赠的同时,通过自我约束来反哺自然,形成一种动态的、充满敬畏的平衡。

    是的,我想去的地方还有很多。我想用脚步去丈量,从热带雨林的氤氲到高原冻土的凛冽,从东海之滨的湿地鸟群到西部荒漠的顽强绿洲。我的行囊里,将会始终装着好奇与谦卑。

    不,我不想把这些事变成工作,我想把它变成生活本身——在每个地方停留至少一周。我要让节奏慢下来,打开感官,把心安放下来。这注定不会是一次轻松的旅程。长途跋涉的疲惫、气候的不适、通讯的隔绝,甚至,还会有不可预知的风险。但我知道,真正的收获永远与轻松无关,只跟体验有关。

    在这个时代,对生活的热爱也可以更加沉静。当我们像老章那样看清一只蝴蝶翅膀上的数学之美,像符建灵那样能分辨22种晨鸟的序曲,或者像觉乐那样在铃声中找到归宿时,我们的内心便会生长出一种不受外界风雨轻易摇撼的笃定。由此,我愿意去做一个缓慢的、专注的寻访者,将那些散落在山河之间发出微光的人和故事一一捡拾起来,传递给仍在寻找意义的人们。山河静默,故事常在,而倾听与讲述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周华诚:作家、独立出版人。代表作包括《下田:写给城市的稻米书》《德寿宫八百年》《江南三书》等,曾获三毛散文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