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关系专家阎学通作出“十年预测”

    □ 阎学通

    阎学通是国际关系理论家，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名誉院长。他坚持开展国际问题预测研究，2013年出版了预测2013—2023年国际关系的著作《历史的惯性：未来十年的中国与世界》。2024年1月，清华大学组织对其预测结果复盘，当年他作出的298项预测，10年来的正确率达到82.3%。

    《历史的拐点：2025—2035年的国际格局与秩序》是他的最新成果，以2025年美国的特朗普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为起点，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未来十年（2025—2035年），国际政治将如何演变，中国应如何应对？

    他预测，到2035年，中美两极格局不可逆转，但竞争方式会更趋务实；国际秩序呈现持续动荡和混乱，新秩序尚未成型；未来十年对大国来说是战略关键期，中国能否抓住机遇，将决定其在2035年的全球地位。作者主张，基于以上预测，中国应逆势推动全球化继续发展，吸纳创新资源，拓展全球市场，对冲民粹风险，以开放赢得崛起。

    本书引入了技术创新视角，深度剖析数字时代国力竞争的新逻辑，指出网络空间与数字科技已成为重塑国际格局的关键力量，数据、算法与人工智能正成为衡量国家实力的新标尺，未来或将出现中美“双标准”并存的国际体系。

    在此摘编该书序言，以飨读者，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 不明确预测时间段是欺骗读者

    2024年初，我对《历史的惯性：未来十年的中国与世界》一书所做的预测进行了检验，发现准确率在80%以上。在一些同人的鼓励下，这本新书预测了2025—2035年的国际关系变化。自2025年1月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以来，逆全球化速度加快，国际秩序的不确定性增强，国际冲突更加严重，美国自身的变化更是出人意料。2025年的变化表明，全球化秩序转向逆全球化的势头有增无减，本书取名为《历史的拐点》，以突出历史的非线性发展特性。

    对国际关系做科学预测，必须限定预测的时间段。明确所预测的时间范围，才能检验所预测的事物，也才能使预测有意义。不明确预测的时间段实际上是欺骗读者，因为时间是无限延长的，任何人都无法断定所预测的事在永久的未来是否会发生。为了提高预测的可检验性，本书将预测的十年国际关系分为两个时间段：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和2029—2035年。从本书成稿的2025年的年中算起，三年半后就能检验本书对第一阶段国际关系变化的预测是否准确，十年后可检验本书对2035年国际关系状态所做的预测。

    近期事件对未来国际关系变化的影响大于早期事件，这是客观规律，因此远期预测的准确率低于近期预测是必然的。例如，《历史的惯性：未来十年的中国与世界》在2013年做的一些预测到2021年时还是正确的，由于2022年爆发了俄乌冲突，这些预测在2023年检验时就成了错的。本书预测的第一阶段时间近且短，其准确率应比预测的第二阶段高。如果十年后的检验显示第二阶段的预测错误多于第一阶段，应是符合预测原理的。

    ■ 本书不搞“多前景预测”

    有些研究机构采取“多前景预测法”。例如，俄罗斯科学院普里马科夫世界经济与国际关系研究所的《2035年的世界：全球预测》，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的《全球趋势2030：变换的世界》都做了四种前景的预测。本书没有选用这种多前景预测法，而是采取了单一前景预测法，以避免日后检验预测时标准模糊。单一前景预测法的一个优点是，事后对预测准确率的检验不会引发争议。

    科学地预测国际关系需要三个知识条件，即了解基本信息、具有预测经验、掌握预测方法和指导理论。最为关键的是用什么理论指导预测。用理论指导预测是科学预测方法的一部分，凡是没有理论指导的所谓“预测”，不过是主观猜想，不符合预测这个概念的性质。

    大国决策者们对国际关系走向的影响是最为直接的。美国国家情报委员会在预测国际关系趋势时说，“纵观历史，领导人和他们的思想，不论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在20世纪都是最重要的决定因素之一。在未来15—20年，领导人个人和集体，将对世界走向何处发挥关键作用”。特朗普2025年接替拜登执掌美国时，国际格局、国际规范和国际制度并无重大变化，但美国的对外政策发生了重大改变。这使更多人意识到，国际领导对国际关系的影响是最直接的变量，从国际领导的角度预测国际关系，其可靠性要大于依据外部环境因素做预测。

    本书将从决策者的类型出发，根据其战略偏好预测国际关系的变化。具体来讲，根据民粹主义决策者的战略偏好，预测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国际关系变化趋势。因无法得知2035年的国际领导类型，我只能基于数字时代成长起来的大国决策者的可能共性，预测2035年的国际关系。

    ■ 国际关系研究者应该承认预测失误

    本书前两章预测了大国实力结构的变化。在全球化潮流中，大国通过扩大国际合作提高本国的实力；而在逆全球化潮流里，大国则采取减少国际合作的策略以保存本国实力。

    第三章和第四章预测了大国战略关系的变化。当决策者将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时，大国战略关系的变化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决策者个人利益的影响。

    第五章和第六章预测了国际秩序的变化。在数字时代，网络空间的国际活动对国际秩序的塑造力大增，因此本书从网络空间中的国际关系变化趋势预测整体国际秩序的变化。

    第七章谈个人对我国对外开放战略的看法。自2023年开始，我国政府明确扩大了单方面免签国家的范围，这体现了中国政府对外开放的政治决心。特朗普再次入主白宫后，我国对外开放战略取得明显成果，改善了我国的国际环境。本章浅谈为何在逆全球化趋势下，扩大开放的政策仍有利于我国崛起。

    本书的附录是对《历史的惯性：未来十年的中国与世界》所做预测的检验结果。我认为，国际关系研究人员对国际形势的预测应负有学术责任，这如同天气预报的专业人员应对天气预报失误负责一样。所谓负责不是要承担预测失误导致的后果，而是要承认预测失误有负面社会影响。国际关系研究人员承认预测失误，有助于增强其预测的谨慎态度，进而改进预测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