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接力
“百日鳜”腾跃江湖

    □ 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 王作晖 通讯员李良鹏 张凡 杨凯 朱文欢 代梅 董敏

    3月23日，广东阳春潭淼水产专业合作社的孵化车间里，负责人吴泽金紧盯从武汉运来的“百日鳜”：全雌翘嘴鳜“武农1号”亲本——这家年产8000万尾鳜鱼苗的老牌企业，正试图通过武汉研发的国审新品种鳜鱼，完成一次转型突围。

    而在千里之外的武汉，养殖户陈国荣也正蹲在鳜鱼苗种车间——谷雨之后，他养殖的“武农1号”苗种即将上市，这批苗长成后可以抢在9月前卖出个好价钱。

    湖北养了全国第二多的鳜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鳜鱼的苗种七八成来自广东，如今，这种产业格局正在悄然改变。

    ■ 鱼“游”南北，产业格局的三十年变迁

    鳜鱼，又称桂花鱼，是淡水鱼中的“贵族”。唐朝诗人张志和一句“桃花流水鳜鱼肥”，道尽了其鲜美与珍贵。而长江中下游流域，正是鳜鱼的天然故乡。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全国鳜鱼养殖看武汉。”武汉市农科院水产所退休专家、正高职高级工程师朱思华回忆道。那时，武汉率先攻克鳜鱼人工育苗的“寸片关”，苗种从这里走向全国。

    20世纪90年代，广东人敏锐地嗅到商机，从湖北引进种苗和技术，利用温暖的气候、完善的产业配套，尤其是找到了适合养殖鳜鱼的饵料鱼——热带鱼类麦瑞加拉鲮，迅速建立起庞大的鳜鱼苗种及养殖产业。很快，广东的鳜鱼总产量稳居全国第一，且占据了全国八成以上的鳜鱼苗市场。

    “我们湖北鳜鱼育苗的成本，是广东的3—5倍。”市农科院水产所高级工程师杨凯介绍，成本、季节的双重劣势，让湖北的鳜鱼苗种市场渐渐萎缩，到2010年，湖北市场上九成以上的鳜鱼苗来自广东。

    然而，长途运输和鱼苗的抗病性，是武汉鳜鱼养殖户外购鱼苗绕不过去的两道坎。养殖户陈国荣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2015年，他从外地进的3万尾鱼苗，由于长途运输，存活率不到一半，养到三四两时，一场病毒席卷鱼塘，最后全军覆没，“从那以后，好几年不敢碰鳜鱼”。

    ■ 两代人“接棒”，为鳜鱼寻“芯”

    当广东鳜鱼苗种养殖产业的规模越来越大时，武汉市农科院水产所的专家们坚持将目光投向育种。他们率先开展翘嘴鳜与斑鳜的传统选育和杂交选育，为后来的翘嘴鳜“武农1号”打下了基础。

    朱思华回忆：“‘武农1号’的种质源于长江嘉鱼白沙洲段。”他们从江中捕捞了1000尾野生鳜鱼，经过层层筛选和遗传距离分析，最终选出了200尾作为核心群体。“当时就想着，要把长江里最好的种质保存下来。”

    正是这批来自长江的“火种”，经过30多年的优中选优，最终孕育出“武农1号”。

    2010年，刚从华中农业大学硕士毕业的杨凯加入团队，接过了前辈手中的“接力棒”。团队从多个育种方法入手，在2014年取得了关键突破——团队与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合作，攻关人工雌核发育技术和性别标记辅助育种技术，首次确定了鳜鱼的性别遗传类型为XY型，建立了全雌性鳜育种的技术路线。

    2018年，“武农1号”初具雏形；2022年7月，它通过国家原良种委员会审定，成为武汉市自主选育的首个国审鳜鱼新品种。2025年，它被评为全国水产重点推广品种。

    ■ 快、全、稳，“百日鳜”靠硬核实力出圈

    翘嘴鳜“武农1号”究竟好在哪里？长江日报记者在采访中找到了答案。

    首先是“快”。在相同的养殖条件下，其生长速度比普通鳜鱼提高22%以上。从苗种养到1斤重仅需90—100天，因此被称为“百日鳜”。这就意味着同时开始养殖，“武农1号”能抢在价格高点上市。陈国荣对此深有体会：“去年我们5月下苗，8月底就卖了，一斤卖到37元！到了9月下旬广东鱼一过来，每斤的价格就跌到二十五六元了。提前一个月上市，一亩就能多卖一两万元。”

    其次是“全”。作为全雌性品种，雌性率高达99.7%，避免了雌鱼产卵带来的生长停滞和能量损耗。

    最关键的是“稳”。翘嘴鳜“武农1号”采用隔离培育，不携带病毒，抗病力更强。在陈国荣的基地，去年养的2万尾“武农1号”成活率达80%，“外地苗能活两三成就算运气好了”。

    但陈国荣最看重的，还不止这些。“我们的鱼，喂的是武汉当地的赤眼鳟。”赤眼鳟，体形细长，是武汉水域出产的鱼，也是鳜鱼最爱的天然饵料之一。“若是从外地买鱼苗，必须同步购买当地的饵料鱼，而这些饵料鱼携带病毒的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就会血本无归。但养殖‘武农1号’，我们就可以用本地赤眼鳟，携带病毒的风险大大降低。”陈国荣介绍，他花了两年时间研究“武农1号”配套饵料鱼的技术，去年终于成功，“武汉的鳜鱼，吃武汉的饵料鱼，这个搭配是最好的”。

    武汉宏新渔业有限公司的汪青，是“武农1号”最早的合作者之一。他的母亲曾在引进外地鳜鱼苗养殖时遭遇重创，损失数百万元。如今，汪青的基地年繁育“武农1号”苗种超千万尾，不仅自己养，还带动周边百余户村民加入养殖行列。去年，他的亩产净利润达到8000元。

    ■ 政策“活水”与未来之路

    翘嘴鳜“武农1号”的成功，离不开政策“活水”的浇灌。在这场历时多年的鳜鱼种业研发过程中，武汉市农业农村及市财政部门从顶层设计到资金投入，全程统筹、持续发力。市农业农村局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5年，市级财政累计安排渔业发展资金逾2.1亿元，且逐年递增，其中用于扶持水产苗种的资金逾5000万元，直接用于鳜鱼产业链相关环节的扶持资金超过3000万元。这笔资金重点投向良种选育、亲本保种、设施化繁育等关键环节。

    在区级层面，江夏区专门出台“江夏鳜”全产业链奖补方案，覆盖苗种、养殖、加工销售等13个环节，并创新设立养殖保险。按照规划，到2030年，江夏区鳜鱼养殖面积将突破10万亩，综合产值达到100亿元。

    政策给力，翘嘴鳜“武农1号”的推广也跑出了“加速度”。自2022年通过国家审定以来，该品种已累计在全国推广超1亿尾，直接经济效益超4亿元，覆盖10多个省市。目前，“武农1号”在湖北本地市场的占有率已接近10%。

    更令人欣喜的是，“武农1号”正在推动鳜鱼养殖模式的绿色转型。在江夏区金口街道，武汉灵毓生态产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智慧渔业平台上，通过传感器和监控系统，能实时监测水质和鱼群活动。公司党支部书记胡承主介绍，他们正与科研机构合作，采用“虾鳜轮养”“尾水零排放”等生态模式，将“武汉活鱼·江夏鳜”打造成高端品牌。而支撑这一切的，正是“武农1号”这个优质种源。

    推广加速，但挑战依然存在。“本地苗好，但量上不来。”杨凯坦言，目前湖北本地苗企年产能达500万尾的寥寥无几，而广东头部企业动辄四五千万尾。受长期价格战影响，本地苗企利润薄，扩产意愿不强；多数苗场仍沿用传统养殖方式，缺乏人工温棚等设施，难以在上市时间上与广东竞争。“我们正大力推广‘设施化早繁’，就是为了弥补季节上的短板。”杨凯说。

    三月的武汉，春江水暖。在江夏、蔡甸、新洲的鱼塘边，新一轮的鳜鱼繁育季即将开始。陈国荣计划今年早鳜养8万尾，汪青的苗场正向着2000万尾的年产量冲刺，而杨凯和他的团队，刚刚从广东阳春指导完苗种繁育工作返回。

    “三十年，两代人，我们只是完成了第一步。”杨凯说，下一步，他们将在生态养殖、饵料替代、抗病基因挖掘等方面持续探索，为这条鱼注入更多硬核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