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时不欣悦，无时不虚无

    □ 刘洪波

    “情绪价值”是对行为给予合理化解释的一种新发明，而且是一种万用发明。

    情绪不是发明，而是客观的心理状态。价值不是发明，而是行为能够进行衡量和比较的内在依据。情绪价值作为一个心理学术语，大概也不算是发明，而是解释某些正常或非正常行为的一个角度。但作为一个社会通用词语，它是一个发明。

    在心理学层面，情绪价值既可以是行为逻辑的解释，也可以是行为病理的解剖。在社会通用词语层面，情绪价值只用于解释行为逻辑，不用于解剖行为病理。它是行为病理的否定者，当一个行为在所有解释框架下都不具备正当性时，“情绪价值”就是最后的正当性，使行为人获得勉强的自我慰安。流行开来以后，它又似乎成为行为的最高准则，情绪价值因而具有某种不由分说的正义性。

    于是情绪价值从个人行为心理的一个分析维度，逐渐演变。它先是作为个人行为在心理上的一个解释框架，再变成个人行为在逻辑上的合理化模板，进而变成个人行为在价值上的正面性理由，最后变成个人行为在价值上的正当性证明，甚至变成个人行为在社会意义上具备正义性的一个标准。

    情绪价值本来是行为价值衡量上的一根稻草，是勉强给无意义、无价值寻找到的一点心安。后来它变成了为无价值行为定向打造的铁甲，然后跃升为进攻性武器，对不具备情绪价值的行为进行价值攻击，这就是将“情绪”这种价值的下限变成了价值的天花板，把情绪的满足当成行为的前提、最高的准则。当行为具有公认的正当性时，情绪价值是最炫目的花朵；当行为不具有公认的正当性时，情绪价值就是最后也最不可剥夺的合理性。

    情绪是临时的、液态的、流动不定的。有时一念而起，有时来去无踪，情绪随时飘荡。“情绪价值”这个说法，本身就是给临时性、随机性以价值上的地位。传统上，情绪几乎被认为没有价值，相比于长久、稳定的东西，情绪应该让路。情绪价值开辟了价值的新天地，让人看到临时、短暂、一闪而过的东西，值得拥有，甚至比长久、稳固的东西还值得拥有。

    情绪是浅表的、情景性的、“轻资产”的。有时一过如风，有时如雷似电，情绪强弱不同。但情绪感受的强弱，不代表感受深度的变化，而只代表效果的大小。情绪满足在当下情景中完成，情景一旦撤离，情绪随即消散。因而，情绪价值虽然可以作为不断的追求，但它是片断的连缀，而不是连续的追求。它是一个又一个情绪的轻资产配置，最后却可能是整体的情感虚无。

    情绪价值还隐含着一种繁复的单调。情绪是各种各样的，七情六欲，都是情绪。情绪价值排除大多数情绪体验，只有欣快愉悦才具备情绪价值。凡不带来多巴胺分泌的，都不具有情绪价值。这样，个人的临时喜悦、随机愉快、液态高兴、当下兴奋，就放置到了行为选择的当头位置。“没头脑”和“不高兴”，经典的少儿动画形象，在成年人的行为选择中多了起来。

    在情绪价值的支配下，感知被简化为感受，情感因承重而被视为过时，理解从交互关系变成“我”的单向要求，理性因乐子不及时和不充足而不值得。情绪饱满，情感抽离。兴致盎然，兴趣缺缺。无时不欣悦，无时不虚无。无处不鲜活，无处不丧尸。快乐铺排一地鸡毛，生活总体一头雾水。

    网络是一种情绪价值的有效实现途径，无论怎样的价值倾向都不难找到满坑满谷的同道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并且丰富完善，使被看见、被认同的感觉达到最大化。它使你残留的自我怀疑因为同类的增加和相互联系而群体化、社会化，从而实现情绪的肯定。

    算法推荐是情绪价值的放大装置。它产生的效果是，不是你寻找情绪满足，而是情绪满足奔向你。奔涌而来的同类项足以建立起坚固的情绪堡垒，只要你不专门去屏蔽，你沉溺在自我幻想之中就是自自然然。

    智能体比算法推荐更加隐蔽而有效地“讨好”，它无微不至地“顺着你讲”，让你产生一种“天下在我，我即天下”的分量感。它为你的一切选择提供全方位精神支持，不管你走火入魔到了何种地步，它都要让你觉得有理有据，站在了历史正确、逻辑正确、时代正确、价值正确的一边。

    这是一个情绪满足最容易实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