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性能
1
穿过重庆梁平县宽阔的街道,城市的西南方,向外扩张的建筑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急停,几乎没有什么过渡——没有我们熟悉的那种所谓的郊区,没有逐渐变低的楼房、菜地、塑料大棚——双桂湖就突然闪身出来,让人眼前一亮。这种体验以前未曾有过:上一眼你看到的还是坚硬的钢筋水泥建筑,转眼你便看到柔软的湿地、稻田、荷塘……
大片的荇菜生长在湖水中,纤细而悠长的茎托举着圆形的叶片,从水底一直延伸到水面,仿佛要触及天际。即使时令已进入初冬,我仍然能见到几朵小小的黄花漂浮着,它们是秋天大军撤离时殿后的士兵。“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多年生的水生草本,进入过伟大的《诗经》,在《关雎》一诗中被人反复吟诵。
遥远的古代,荇菜作为日常的蔬菜,与人们朝夕相处。那时候大地干净,江海河湖水质清澈,荇菜随处可见。但在今天,荇菜已远离大多数人的生活,对水质的要求让它的生长地逐步萎缩,以至于这种养育过中国古代先民的植物,只能躲在尘封的文字中叹息。所以,当荇菜密集出现在眼前时,我有些意外。作为水质的植物检测师,哪儿有大片的荇菜,就说明哪儿的水是清澈的。
从面积来说,双桂湖并不大,数千亩的水面,夹杂在梁平区的高梁山与明月山之间,像大地上一面精致的镜子。从高天往下俯瞰,地面的水面会反射亮光,聪明的候鸟如果感到疲惫,会盘旋而下,大地上的那些闪光的湖泊,是它们向南迁徙时,补给能量的驿站。双桂湖并不是天然形成的湖泊,而是人为建成的水库,70多年前的1951年建成,让梁平城仿佛一夜之间,推开窗便看见了水天一色。与活力四射的梁平城区相比,双桂湖是宁静的,它的湿地、稻田、水面以及空中不时盘旋降落的鸟儿,在12月初构成一幅弥漫着乡愁的初冬画卷。
热烈的夏天过去了,丰硕的秋天也过去了,万物收敛了生长的锋芒,大地的分针与时针慢了下来。如果要用音乐来类比,进入冬天的双桂湖是乐曲里一段最为舒缓的慢板。它不是城市里由汽车的轰鸣、桩机的掘进、人潮拥挤构成的打击乐,而是一段由风的手指、水的揉弦和群鸟翻飞的音符组成的旋律,柔软的音乐,像流过滑石的清泉,像月光撒下的清晖。从这个角度来说,双桂湖还可以称之为梁平区的一间禅房,任何连滚带爬的灵魂来到湖边,都会在这个特殊的物理空间里得到喘息,从而重新品尝仓促人生中的从容、踏实、安宁和橄榄般回味的微甜。
湖泊是流水的一次停顿或回眸。在双桂湖的这个下午,我意识到这片水域不仅是为候鸟准备的,也是为人类准备的。快节奏的生活,人们整天东奔西走,很难静下心来,来到湖边,与一片水域对视。隔着一片被微风揉皱的水面,我看到对面一条如鲸鱼搁浅般的长岛,上面长满了高大的绿植。偶尔,长岛上面的树林里,会飞出几只白色的大鸟,那是一些在此暂住以补充能量的候鸟,距离遥远,难以辨别它们是白鹭、鹈鹕还是白鹳。顺着那些大鸟飞行的方向望过去,视野的尽头是青黛色的一线远山,那是作为川渝界山的明月山,而我身后的极目之处,则是属于大巴山余脉的高梁山,两山之间便是巴渝地区最大的梁平坝子,而双桂湖就镶嵌在这个坝子里,成为候鸟迁徙之路上的一张餐桌。
我来到双桂湖是12月初,寒流已经席卷过来,天气冷凉,高天的尽头有一列雁阵,我希望它们能够在双桂湖停歇下来,但那群大雁没有——它们越过明月山,越过双桂湖的上空,仿佛听命于某种口令,整齐划一地扇动着翅膀,不久之后便消失在我身后远天的空茫里。也许,那群匆匆的大鸟还不知道,人类已在梁平坝子里,为它们准备好了打尖的客房。
2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每一年,当天气转凉,生活在北半球寒温带地区的鸻鹬(héng yù)就打点行装。即将开始的行程遥远而漫长,鸻鹬的体型较小,它们得提早启程,以免寒流到来时措手不及。当鸻鹬扇动羽翅往南方飞行时,体型较大的黑颈鹤还悠闲地在草地上散步,仿佛它们与其他候鸟不是生活在同一个时间里,等栖息地的鸟类越来越稀少,它们才慢腾腾地上路。整整一个夏天储存在身体里的能量,能够保证它们长距离的飞行。
从高空往下俯瞰,大地色彩斑驳,但候鸟们无意浏览美丽的风景,它们搜寻着沿途可以歇息的地方:旅途遥远,它们得补充能量,恢复体力。山东东营的黄河出海口,水流从上游带来大量泥沙的同时,也带来了大量的食物,因此那些泥土堆积的沙渚,几乎成了候鸟南迁时最大的补给站。我曾在视频上,看到数以百万计的候鸟从沙渚上集体起飞,在落日的余晖里,仿若巨大而轻盈的黑色云团,在空中不断变化着形状。我猜想,如果庄子真是山东菏泽市人,那他也许在两千多年前某个静寂的黄昏,见到过南迁的巨大鸟阵从天空拂过。在《逍遥游》一文里,他写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以往,我以为这是庄子浪漫主义的写法,可当我在视频中看到巨大的鸟阵如大鲸在海中自由翻转,我才发现庄子用的完全是写实的手法。
相对于黄河入海口大面积滩涂的自然馈赠,位于重庆梁平县的双桂湖湿地就是人为的补给站。双桂湖的前身是个水库,因为过量的人为养殖,它曾经有过不堪的往昔。2015年,梁平区新城建设如火如荼,这得感谢当时的决策者,没有将过去的水库填平用于房地产开发,而是将它作为城市一块可以呼吸的“肺”来建设。用了几年时间,梁平区将双桂湖建成一个集河流、湖泊、稻田等多种湿地类型为一体的复合型生态系统。10年时间过去了,如今的双桂湖已是众生的天堂,两百多种鸟类生活在这片水域以及周边的湿地,其中就有不少来自北方的过客,它们有的会在此短暂驻扎,补充能量,然后继续南下。
我寄居的昆明,是地球上红嘴鸥最为重要的越冬地,那些每年冬天在滇池水面捕食鱼虾的鸥鸟,或许有一些就得到过双桂湖的补给。最近几年,每年都有红嘴鸥在迁徙时,在双桂湖停留下来,它们休养两周,然后继续南下。我猜想,那些选择在双桂湖暂住的红嘴鸥,也许是庞大的迁徙鸥群中年老体衰的,如果在漫长的迁徙途中没有像双桂湖这样的补给站,它们就难以抵达最终的越冬地。
宁静的午后,我看到斑嘴鸭的脚蹼划过双桂湖的水面,留下条状的尾纹。许多飞越此地的候鸟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歇息了,重返熟悉的驿站,它们神情自若,或独自浮游,或两三只结伴游弋,像在自己国土进行巡视的国王。但也有那些初次抵达双桂湖的水鸟,在尚不熟悉的水面,它们小心谨慎,叫声胆怯,仿佛担心惊扰到人类。在那些初次抵达的水鸟的叫声里,隐藏了小心翼翼的不安。如果你愿意,在湖边坐上一个下午,也许还能看到许多将双桂湖当作越冬地的水鸟:鸳鸯、骨顶鸡、灰雁、夜鹭……据说,世界上的极危鸟类青头潜鸭也在此留下过痕迹,这些远道而来的候鸟,是否在这个世界寻找到了它最后的藏身地?
3
相比于三峡大坝拦截形成的阔大平湖,双桂湖更小巧精致,进入湖边的湿地,不时能看到一两米长的一截截腐木,它们不像是自然倒伏,而更像是人为放置的。凑近去看,它们竟是一个个微型的生态系统。这样的倒木会吸引天牛、小蠹虫、吉丁虫这样的蛀木性甲虫来入住,继而又会引来专门捕食蛀木甲虫的蒲螨和姬蜂……岸边的草地上,人类还为昆虫建起了十余座纯天然的昆虫“旅馆”,每座有一米多高,由木块、竹筒、枯枝和松果等天然材料组合而成,可以为昆虫提供繁殖、越冬和避难的空间。这些昆虫旅馆,与双桂湖边的溪流、草甸、稻田、荷塘一道,构成了一个虽小却完整的生态系统。
我在湿地中一块展牌上看到对“湿地猎手”蜻蜓的介绍。单是蜻蜓这一种昆虫,在双桂湖湿地边就飞舞着诸多不同的品种:大团扇春蜓、竖眉赤蜻、吕宋蜻蜓、黄基蜻蜓……这些外表漂亮的蜻蜓迷惑性极强,它们有着锋利的下颚,且配备了可以360度监控的非凡视力,可以捕捉蚊子、苍蝇以及叶蝉、飞虱、蚜虫等农业害虫。有它们的存在,湖边的稻田就可以完全不用打农药,从而为那些途经此地的候鸟提供最为安全的谷食。
紧邻稻田的是荷塘。“接天莲叶无穷碧”已是过去时,初冬时的荷塘,曾经巨大的绿色叶片已经枯萎,然而荷塘的水下却异常繁忙,鲫鱼、鲤鱼、草鱼往来穿梭,正在人类馈赠的藕塘里觅食,它们同样是双桂湖生态系统里重要的一环,可以为那些停歇下来的鸟儿,提供必需的蛋白质。大型候鸟在双桂湖停留,为的是补充能量,恢复体力,然后继续南迁。也有候鸟来到双桂湖之后,把这儿当作了永久的故乡,成为留鸟。䴙䴘(pì tī)是它们中的一种,似鸭而小,竟能在湖中的荇菜上布置产房。大面积的荇菜可以说是候鸟隐蔽的粮仓:它们发达的根茎周围会聚集许多水生昆虫,从而吸引了大量的鱼虾穿行其间,雌鸟只需专心孵化,雄鸟自会潜水下去为雌鸟捕捉食物,并负责警戒。分工明确的䴙䴘夫妇,配合默契,一心一意期待着小䴙䴘破壳而出。而新出生的䴙䴘,对祖先的出发地不再会有印象——要不了几代,它们就会成为双桂湖真正的“土著”。
今天候鸟迁徙的道路上,建起了一个个像双桂湖这样的人工补给站,是它们,让候鸟南迁时,有了更多的信心和勇气。
胡性能: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云南省作协驻会副主席。作品获百花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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