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不被AI定义

    □ 沈胜方

    当下的教育环境，人工智能的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动知识结构、学习方式、阅读写作乃至思维模式的改变。许多教师、家长、学生不免心生疑惑：AI时代，语文教育何为？写作何用？人类何去何从？

    ■ 语言文字是人之为人的根

    中国文学史上最为重要的文学批评家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短短13个字道破了语言文字在人类文明中的重要地位。的确，语言文字不是人类的技能，而是人类作为“人”的本源。它是精神的载体，是思想的工具，是心灵的器具。刘勰还说，人在浩瀚的宇宙间，“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人类之所以能够创造历史、建立文明、传承意义，是因为人类能以语言文字为媒介表达情感、达成理解、构建抽象。

    我们从儿童牙牙学语，用语言与父母、同伴交流，与自己对话，到长大后读书、游世界——语言伴随我们成长，也塑造了我们是谁。学校教育体系中的语文课程正是围绕语言文字展开的。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

    语文教育的根，在于滋养语言沟通的能力；

    语文教育的魂，在于提升文字表达的效能。

    因此，阅读与写作是学校语文课程的任务，更是人类精神世界得以持续生长的土壤，是一个人终身的依靠。无论时代如何变化、科技如何发展，这一点始终不会改变。

    语言之与人，是双向循环：人类创造了语言，同时，语言也在塑造人类。你说什么，反映了你是谁；你能说什么，决定了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语言教育中的写作活动，从来不是把学生训练成会写作文的小工匠，而是让学生在语言文字的练习中开拓思想的边界、丰富情感的密度、拓展认知的深度。孩子们创作诗歌，不仅是为了记住押韵，更是理解“人之为人”的细腻与深刻；孩子们写作散文、议论文，不仅是要做到“条理清晰”，更是在表达中逐渐发现自己思想的轮廓和内心的声音。写作的过程是“人”的塑造过程。

    句子的组织，是思维的组织。

    词语的选择，是价值的选择。

    故事的建构，是世界观的建构。

    一篇作文背后折射的是一名学生看世界的方式、理解情感的能力、对自我与他者的意识。正因如此，语文教育绝不仅仅是技能教育，而是人之为人的教育，是一种根本性的教育。语文课程以及课程中的写作是不可能被AI定义的。

    ■ AI时代的语文教育不可能避开AI

    当然，站在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时代节点上，孩子们生活在一个与AI共存的时代，甚至未来的AI将比现在更强、更能理解语境、更能生成复杂文本。我们必须直面的现实是，生成式AI可以在几秒钟内写诗、写文案、写故事。那么，我们每一位语文教育工作者就必须回答孩子们的疑问：AI会不会让写作失去意义？会不会让语言的学习变成多余？会不会最终让他们“不用写、不用思考”？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两个看似相关但迥异的问题拆解开来。也就是，我们讨论的不是“AI能不能写”，而是当AI能写之后，人类为什么还要写？这就回到语言文字的根本意义：写作不是为了交一篇文章，而是为了“成为一个思考的人”。AI可以生成文本，但它没有真正的情感流动、没有独立思考的痛苦和喜悦、没有价值的挣扎和精神的追问。它能模仿语言，却不能创造人类意义中的“灵魂”。因此，在AI时代，语文教育更应该强调写作的本质——写作是思想的练习，是心灵的工作，是自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如果学生因为AI强大就放弃写作、放弃表达、放弃用语言组织思想，他们将失去的不是一项技能，而是精神生长的机会。

    当然，面对这一切，我们也要承认：语文教育不可能避开AI。学生写文章前可以借助AI收集材料、整理框架，但最终的观点仍需由自己完成；学生在阅读AI生成的不同版本文本时，能更清晰地看到语言风格的差异，理解“表达”的可能性；AI能帮学生发现写作中的逻辑漏洞，反向提升写作能力。的确，AI能成为人类语言与思想的“工具”，成为语文教学的“助力”。

    在写作中，可以让AI成为人的延伸，帮助我们拓展知识的边界、激发思考的深度、提供新的表达方式、理解复杂的问题。AI就是语言与思想世界的延伸。我们要谨防一种危险——AI变成人的精神的替代：AI替学生写作、替他们思考、替他们组织语言、替他们表达。人的认知能力是需要训练的。语言能力、思维能力、情感表达能力如果长期不使用，就会像没有锻炼的肌肉一样萎缩。

    一个不再写作的人，终将无法思考；

    一个无法思考的人，终将无法真正成为“人”。

    如果人类把语言的创造权、表达权、思考权拱手让给AI，那么人类有可能从语言的主人退回到只会被动接收信息的存在，从“天地之心”的位置倒退回草木与动物。这是一个语文教师必须给学生的提醒与警醒。

    ■ 让写作重新回到人的精神核心

    那么，在AI时代，如何让写作“不被AI定义”？答案不是技术性的，而是根本性的——让写作重新回到人的精神核心。

    我们要引导学生：

    把写作视为自我探索的过程，而不是一项任务；

    把写作视为与世界对话的方式，而不是应付考试的技巧；

    把写作视为表达真实情感的出口，而不是语言堆砌的游戏；

    把写作视为建构思想的路径，而不是交给AI代劳的工序。

    在AI时代，真正的写作将越来越要求“不可替代性”：真实体验构成的语言，AI写不出来；思想的独立建构，AI无法代劳；个体的生命感受，AI无权代替；与世界的深度对话，AI无法参与；对人性、命运、生活的体悟，AI永远模仿不出深度。我们要培养的，不是能写“像AI”的学生，而是AI永远模仿不了的“独立的精神者”。

    AI的发展才刚刚开始。我们今天看到的AI写作能力还远未达到极限，它未来甚至可能更像人类、更能生成复杂文本、更擅长模仿情感。但是，越是在这种时候，语文教育越不能迷失方向。我们需要告诉学生：写作不是为了生产一篇文章、一个物件，写作是为了让你成为你自己。

    在AI时代，真正的写作将越来越要求“不可替代性”：70岁奶奶“我恋禾谷”凭借《老伴儿的生平》获得第一届身边写作大赛“岁月纪实奖”，取自她的小红书名的同名新书热销，凡人生活感动全网。再是一篇题为《旧轨还乡》的杭州中学生作文让人泪洒社交媒体，朴实的文字把对亲人的思念写得刻骨铭心。一位大爷挑战写作1957年高考同题作文《我的母亲》，“坟头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我的念想一样”看哭了很多人。在北京打工、常去图书馆读书的河南大叔，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感觉不赖”“怪得劲”饱含生活的气息——这种真实的生活、真诚的情感才是人们进入文学的情感入口，也是素人文学打动人心的底层逻辑。

    语文教师的角色因此变得更加重要，我们不只是教学生考试，我们不只是教他们写漂亮的句子，我们更不是教他们抵制技术，我们需要教他们如何做一个精神饱满、思维清醒、情感丰富、有独立表达能力的人。我们需要让学生意识到：AI可以生成无数文章，但它不能替代人类对生命的感受；AI可以模仿语言，但它无法生成真正的思想；AI可以写作文，但它无法完成“精神成长”。而语文教育，就是以语言文字为桥梁，让孩子成为更完整的人。

    AI时代最大的危险不是AI，而是停止思考。我们常常担心AI会威胁人类，但真正的危险其实不是AI，而是人类“停止探索”。当一个人开始说“我已经掌握了AI”，他就已经停止学习；当一个人说“AI帮我写就好了”，他就已经放弃思考。所有依赖AI的人会停止自我成长。

    AI时代的语文教育，不是要教学生“如何用AI”，而是要教他们：如何在AI时代保持人的精神力量；如何让AI成为延伸，而非取代；如何让写作重新成为生命的修炼；如何让阅读成为心灵的家园。这是语文教育的责任，也是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

    最后，我想回到那句古老的话：“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

    当我们守护学生语言的表达能力以及文字的阅读能力、写作能力时，我们守护的不是分数，而是他们未来理解世界、表达自我、思考价值、建立精神世界的能力。

    语文教育的根，是语言塑造人的能力；

    语文教育的魂，是用语言成全人的精神。

    愿我们在AI时代依然保持教育者的这份清醒与勇气——让科技服务人类，而不是让人类沉沦于科技；让AI成为延伸，而不是取代；让写作成为自我的修炼，而不是机器的代工；让语文——语言文字的教育继续成为孩子们精神成长最本质、最深刻、最温暖的力量。

    ◎ 作者简介

    沈胜方 华中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武昌区学科带头人。曾获武汉市首届十佳最燃青年教师、武汉市百优班主任等荣誉称号。曾获湖北省青年教师语文优质课竞赛一等奖、全国班会课竞赛一等奖。从教以来，所带班级50余名学生考入清华大学、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