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团元
前日,老伴清出七件大小坛子、罐子、缸子(多为“腌菜坛子”),说:“娃们现在不爱吃腌菜了,我们走后这些东西他们也不会留,扔了算了。”
听到这话,看着这些坛子,忽然想起诗人食指的诗句:“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那诗句,恰似我此时的心情。老伴的话让我既伤感,又心疼——这些腌菜坛子里,装着我的记忆,装着六七十年前母亲用坛子腌菜的情景。我当即不让老伴扔!
胡适先生曾经戏拟“三从四德”。记得其中“三从”是太太出门要跟从,太太命令要服从,太太说错要盲从。在我反复央求下,老伴才退让一步,留下三件腌菜坛子。我望着翻口、鼓腹、古朴,可用“水封”腌制品的陶器,想起我和它们“亲密接触”的几个片段。
一例是我读中学时,每个星期都用小坛子装着母亲用大坛子腌制的咸菜、萝卜到学校。那时非只我,绝大多数农村学生也这样吃。
二例是我进报社后,看到农村学生还如我当年一样带着腌菜坛子上学,就写了一篇文章《让农村学生告别“腌菜坛子”》,登上2007年1月18日的《湖北日报》。不久就听说时任仙桃市教育局长的邹汉林先生在全市校长会上下任务:全市学校,尤其是农村学校,要利用现有条件种菜,让学生吃到新鲜蔬菜,告别几代人用过的腌菜坛子!今天我在网上搜索,居然见到19年前的这篇旧文,相邻还有《光明日报》2011年4月18日消息《上百万农村学生告别“腌菜坛子”》。拙文是否起了作用?不得而知。
三例是1989年,我从沙湖镇搬家到仙桃市城区。“家当”除了书基本没有其他值钱的,但我偏要将腌菜坛子搬走。我记得老家的一位堂妹小珍见了挤在书中的坛坛罐罐,嘀咕道:“腌菜坛子也舍不得,团元哥不怕丢人。”她哪知道,我是把“腌菜坛子”也当作书。这“书”,母亲还没来得及“读”完,便过早病逝;这“书”,说不定是我从未见过面的老奶奶(父亲的奶奶或母亲的奶奶)买下的!
搬仙桃城区头几年,腌菜坛子有的腌菜,有的腌沙湖咸蛋,有的我泡药酒。随着时代变迁,特别是“专家”说腌菜产生亚硝酸盐,长期大量食用可能增加致癌风险,许多人听后谈之色变。我家孩子吃腌菜也越来越少。而且以后肯定不会再用坛子制作腌菜。
为表“民主”,我将留下的三个坛子拍图发给孩子们。南京的大女儿率先表示要。她还从网上搜到相关信息:坛子可能出自清代或民国时期,有百年历史;可能由湖北汉川“马口民窑”制作。坛身上排的字是变体“寿字纹”;下排的圆形是团花,俗称“莲瓣纹”。寿字与团花都表吉祥,寓福寿双全;其酱黄釉(亦称鳝鱼黄釉)温润美观——这就是说,腌菜坛子还有经济价值!
大女儿的表态和“可能值点钱”的印证资料,让我稍感欣慰,我相信她能接下这几个坛子。但她的孩子呢?她孩子的孩子呢?没有感情,腌菜坛子总会被后人丢弃,这不怪他们。“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我亲历过吃腌菜的困苦时代,才会由坛子想起我的奶奶、妈妈、我的老伴,她们用腌菜坛子照顾了黄家几代人。她们的辛辛苦苦,只有坛子知道。另一方面,像我家这样的坛子,许多家庭都有。估计现在三个加一起,都值不了几个钱。我留着,不是为钱,而是要将它们似长者缅怀,作典籍拜读,当文物收藏。
老伴见我自言自语,又看到大女儿发来的相似图片,奚落我“把个发了霉的腌菜坛子当成宝贝,看样子要发财了”。边笑边要去洗干净这几个坛子,使它们亮些、好看些。我慌忙阻止。她问为什么?我像被她揭了坛子盖似的,酸溜溜地说:“观坛子老旧,知饱经沧桑。你为它做清洁,它就失了本色,还成什么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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