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感，与炒勺息息相关

    □ 华明玥

    俞师傅的提拔令所有人倍感意外。那天，新任一把手上任第一天，就开了一次短会，领导们早在11点45分就突然赶来吃饭。

    其时，掌勺打菜的正是俞师傅。现炒根本来不及，他果断舍弃了准备下锅的芦笋、虾仁等食材，立刻给领导们打了一盘又一盘浓油赤酱的大锅菜。

    等出门抽烟的食堂主任回来，见此场景，面色煞白——小俞今天昏了头了，后厨特意备着菜呢，为啥要把大锅菜卖给领导？要知道，前一把手喜欢开长会，会议总要到十二点半之后才结束。食堂跟领导的速记员建立了默契，只要上午的例会开始快速过一下每个部门的当日任务，“耳报神”便会通知大伙，微信上只有四个字：“快了，快了。”食堂后厨马上就高速运转起来。谁都知道，此时便是那些鲜嫩美妙的时新菜下锅的最好时机。小俞今天是丢了魂，没见到微信上发给他的那四个字吗？

    老主任真是冤枉俞师傅了，因为新任一把手主导的会议流程，完全不是原来那样的，他猛然宣布会议结束，连速记员也在愣神儿……

    一把手面沉似铁，刚从会场上下来的部门经理们也面沉似铁。面前的餐盘里，红烧萝卜有点糠心，吃上去有点苦，青菜发黄，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口感发“疲”，烩肉圆的粉丝更是齁嗓子。一把手把俞师傅叫来，问：“我们的员工整天就吃这些？”

    俞师傅如实回应：“都吃了十几年了，现在，专为你们准备的小锅菜还都在沥水篮里，没找到机会下锅呢。”

    说到此处，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一把手腮帮子凸起老高，似乎是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嚼着费劲。

    过了不到两个月，58岁的食堂主任退居二线，35岁的俞师傅被火速提拔为主任，食堂的改革开始了。首先，俞师傅打破了份饭制，开始从外面的餐饮企业汲取经验，采用小碗菜自取的方式减少浪费，每只碗的底部内藏芯片，打菜师傅只要将碗在智能感应处轻触一下，这份菜的价钱就能在终端屏幕上显示。他还开了营养餐窗口，专门给那些练肌肉、减脂肪的姑娘小伙供应少油少盐的凉拌菜、水煮菜和蒸菜……

    俞师傅现在做管理，常去的地方，就是排队还盘子的窗口。他总是盯着那些几乎没动的菜问员工：“今天怎么剩下这么多，是不合口味吗？”

    毛豆米炒雪菜，雪菜没有事先漂洗，太咸了；地三鲜的茄子有点发乌；荷塘小炒中，藕片和菱角都没有断生。粉蒸排骨有一股肉腥气，红烧鲫鱼炸过火了，都有一股焦味儿。

    俞师傅把大家的意见用本子记下来，跟师傅们一一切磋如何改进。有掌勺师傅在锅边轻敲着炒勺取笑他，“你一个烹饪中专的毕业生，提拔已经到头了，菜做得好不好有啥关系？”俞师傅回应说：“泔水桶里都倒了满满的菜，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呀。我母亲是郊县菜农，我从小帮她打药、除草、灌溉，完全知道每一只茄子，每一只青椒，每一把毛豆的来处。我上小学那会儿，苏北的乡村公路还没有修好，我姐要骑车在土路上来回奔波二十几公里，才能到镇上肉铺，去买一刀新鲜猪肉……”

    那些嫌工作烦难的师傅们都垂下了头。也许，此刻，他们才追忆起小时候，在乡村的灶头上，这帮踢球踢得把鞋都丢了的少年讨要晚饭吃，母亲将瓦瓮里珍藏的猪油取出，又挽上裤腿下河去，在淤泥深深的条石堤岸旁，摸来一把螺蛳，捉来三五条泥鳅。母亲如何精心处理这些微不足道的食材，与一把活杀的韭菜同炒，让这些半大少年吃了有踢球的脚力……是的，若缺乏爱意与耐心，是当不成一个好的伙头军的。

    俞师傅说：“咱们这两千号员工的体检报告数据，有起码三分之一，攥在咱们手上呢；他们的幸福感，也有很大一部分，与咱们的炒勺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