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娴：把看不见的“碳”算成看得见的“钱”

    □ 长江日报记者宋磊 通讯员叶页 于江珮    

    【先锋名片】

    秦思娴

    武汉市测绘研究院碳计量中心副主任，碳汇计量评估师。深耕自然资源领域碳汇计量与资产转化，主导研发《湖北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碳汇方法学》，填补行业空白。

    推动青山江滩、荆州山水等生态保护修复项目实现碳汇量精准核算，并转化为产品挂牌成交，让生态价值从“无形”变“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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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成交。”4月23日，在长江生态环境权益交易大厅，荆州山水保护修复碳汇项目以212万元成交，承担该项目碳汇核算的武汉市测绘研究院碳计量中心副主任秦思娴和团队兴奋地站了起来。这是湖北省第二笔生态保护修复碳汇产品交易。

    就在一个多月前，青山江滩生态保护修复2300吨二氧化碳当量也在该交易大厅顺利成交，开创了全国城市核心区生态修复碳汇产品交易先河。

    两笔交易，一把“绿尺子”，量出了绿水青山的“身价”。

    碳汇，通过植树造林、植被恢复等措施，吸收并储存大气中的二氧化碳，从而达到减碳目的。然而，碳汇量曾难以测算，更难言变为有形资产。

    从碳汇核算到产品挂牌，秦思娴与团队成员用测绘技术为绿水青山的碳汇量建起了“数字档案”。这一探索，全国领先。

    ■ 从实验室到大自然

    绿色宝库碳汇核算破冰

    春日的武汉草木葱茏、生机盎然。秦思娴攥着一台三维测高仪，对准一株樟树，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串数据。“以前看山上的树、湖边的草，只觉得绿油油好看；现在，看的是它‘吃’进多少碳，吐出多少‘金’。”

    荆州山水保护修复碳汇项目，秦思娴和团队精准核算出1.77万吨二氧化碳当量，按成交总价212万元折算，每吨碳价值120元。

    “像长江这样有林地、湿地、滩涂共存的复杂生态系统，一直没有统一的核算标准。”荆州市自然资源部门相关负责人介绍，这次交易填补了国内空白，让多种生态的碳汇可以“一起算”，为长江大保护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技术支撑。

    在中国科学院读博时，秦思娴的世界充满着卫星影像、数学模型和算法。她始终坚信，实验室里的研究成果，一定可以服务于自然与城市。

    2014年，带着这样的信念，秦思娴来到武汉市测绘研究院工作，将她的知识转化为城市运行决策提供参考与技术支撑。一次偶然的观摩，让她开启了一项更前沿的尝试。

    2023年5月20日，湖北省电力行业碳计量中心揭牌。工作人员对着电表数据就能算出相对应的碳排放量。秦思娴灵光乍现：“电力行业有减碳计算方法，可森林、湿地这些‘绿色宝库’为何没有？”

    彼时，自然资源领域碳汇核算尚属空白。秦思娴迅速提议组建测绘研究院碳计量中心，得到全院上下全力支持，一支近10人的攻坚专班组建。一场从零起步的“破冰之战”就此打响。

    筹备碳计量中心的那段日子，他们经常熬通宵，会议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秦思娴几乎把家搬到了办公室，桌上堆着厚厚的数据报表，电脑里存着上千组监测数据。

    2024年4月22日，武汉市测绘研究院碳计量中心正式挂牌，这也是我国首个自然资源行业碳计量中心。

    ■ 钻芦苇荡蹚烂泥塘

    磨出一把精准的“绿尺子”

    山水林田湖草，吸收了多少碳，看不见摸不着，如何精准计量？

    秦思娴打了个形象的比方：“就好比有把‘尺子’，把它往大树、花草上一放，立马量得出来。”

    她所说的“尺子”，其实是一套碳汇计量方法。“就比如，一棵树，一年内长高了多少、长粗了多少，就能对应算出吸收了多少二氧化碳。”

    造这把“尺子”，远比想象中的难。

    自然资源碳计量没有经验可借鉴，树木、湿地、土壤的碳吸收受气候、人为活动影响极大。同一种树，幼苗和成林不一样，长在南方和北方不一样，旱年和涝年也不一样。“就像养孩子，有的长得快，有的长得慢，没法用一个标准一刀切。”秦思娴笑着说道。

    这把“尺子”涵盖的数据、规则可谓海量。“树的高度、粗度要量，土壤里的有机质要测，甚至草叶的枯荣、水流的变化，都得一一算进去。”秦思娴解释道，这就像给植物做“全面体检”。

    在碳计量中心一间办公室，堆放着团队平时使用的野外装备：长筒胶靴、遮阳护具、双肩背包……几件连裤防水服上清晰可见泥浆印迹。

    近年来，秦思娴和同事足迹遍布山林、湿地。夏天顶着烈日钻芦苇荡，蚊虫叮咬得满身是疱，痒得钻心；冬天踩着泥泞挖土壤样本，双手冻得通红僵硬，搓一搓，继续干。

    去年夏天，他们去沉湖测湿地碳汇，钻入3米多高的芦苇荡，密不透风，闷热难耐。团队的一名小伙过敏了一个月，秦思娴也被蚊虫叮得红疱连片，却没人打退堂鼓。

    刚开始测水下底泥含碳量时，他们一脚踩下水，就搅动了泥沙，辛苦测来的数据全部作废，只能小心翼翼重来一次。夏季高温暴晒，仪器电池电量直接减半，他们只能往返奔波充电。

    江夏灵山矿区曾是废弃工矿地，经过生态修复后，如今种满了银杏、乌桕等。在这里，秦思娴与团队四处奔走，穿梭林木间，一遍遍细致测量。

    偌大个矿区，如何算清碳汇总量？她解释，先从同一类苗木中，选择高度、粗度适中的代表性样本，进行全面测量，得出碳汇量，再把这个数据乘以该类苗木总量，即可得出这一类苗木全年碳汇量。以此类推，再把其他品种的植物碳汇总量相加，即可得出矿区全年碳汇总量。一点点测算、一遍遍核对。3个月后，他们终于算出：灵山矿区一期工程年碳汇量为117吨。

    “测绘人最讲究严谨，数据错一点，后面的核算就白费了。”秦思娴说，每一组数据，他们都要反复测算，直到挑不出任何问题。

    ■ 让生态价值变现

    绿植草木也能变“硬通货”

    造“绿尺子”，并不是秦思娴的最终目的。她的目标是，让生态价值“变现”，让护绿、减碳的成果变成实实在在的“资产”。

    “以前，大家种树、护草，只知道是做公益。有了这把‘尺子’，种一棵树能吸多少碳、产生多大效益，一目了然，大家护绿的劲头自然就足了。”秦思娴坦言。

    他们团队研发的《湖北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碳汇方法学》填补全国行业领域空白，让碳汇有了“定价权”。绿水青山也能像股票一样，挂在交易平台上买卖。

    青山江滩的碳交易，便是最鲜活的例子。

    这里曾是砂场、码头，经生态重建后，如今绿植蔓延、生机盎然。秦思娴和团队以武青堤综合整治工程（青山段）生态保护修复碳汇为标的，核算出首个核算期的碳汇量为4834.42吨二氧化碳当量。明确权属、完成第三方核证后，将其包装成碳产品，挂在长江生态环境权益交易平台上。

    3月19日，武汉市青城文化体育发展有限公司以协议签约方式，以18.86万元认购2300吨碳汇量，用于2026年武汉马拉松赛事碳中和抵消。碳汇在我省首次变现，不仅帮企业履行了绿色责任，也让生态保护方收获真金白银。

    “城市核心区生态修复碳汇产品成功交易，这在全国尚属首次。”湖北碳排放权交易中心项目负责人雷琦说。

    “这就是生态的价值，绿植草木也能变成‘硬通货’，是‘绿水青山’变‘金山银山’的真实写照。”秦思娴感慨。

    如今，这把“绿尺子”用途越来越广。

    秦思娴告诉长江日报记者，在城市交通领域，他们设计走航监测系统，实时监测与预测交通碳排放；在建筑领域，他们为楼宇建立“碳身份证”，破解建筑全生命周期碳核算难题……“我希望这把‘尺子’丈量出更多碳价值，让更多人加入绿色发展队伍中来。”

    【链接】

    碳汇计量评估师是个新职业

    在碳达峰碳中和的发展目标要求下，碳汇计量评估师、碳排放管理员、综合能源服务员、建筑节能减排咨询师等一批“绿色职业”诞生了。

    碳汇计量评估师是运用碳计量方法学，从事森林、草原等生态系统碳汇计量、审核、评估的专业人员，于2022年6月被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列为新职业，并纳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202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