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松“破2”跑了百年

    □ 李黎

    【编者按】半个月前，人类首次在马拉松正式比赛中跑出2小时以内的成绩，简称“破2”。“破2”意味着什么？在机器人热衷于跑马拉松的今天，人类还需要跑马拉松来证明自己吗？

    英国作家艾德·西泽用三年的时间，写出《赛道尽头：事关荣誉、金钱和自我的马拉松旅程》。他记录了当代马拉松的核心人物与隐秘体系：从肯尼亚高原上清晨出发的年轻跑者，到赛道上挑战极限的冠军；从简陋的训练营到金额以亿计的全球体育商业版图。这本书的英文原名，就叫TWO HOURS（两小时）。

    ■ 马拉松“破2”不再是“实验室壮举”

    这是人类书写自身历史的一刻。

    4月26日，伦敦，肯尼亚运动员塞巴斯蒂安·萨维在马拉松男子组比赛中，以1小时59分30秒的成绩率先撞线，成为历史上首位在马拉松正式比赛中打破两小时的选手。

    仅仅11秒之后，埃塞俄比亚运动员克杰勒恰再次“破2”，以1小时59分41秒获得亚军。

    这意味着，在马拉松的世界里，象征人类极限的“两小时”神秘门槛被打破了。这是一场由运动员、科学家、赛事组织者共同参与的伟大试验，历时百年，终于获得了突破。

    严格意义上说，这不是人类第一次“破2”。肯尼亚名将基普乔格也曾闯进两小时大关。

    2019年10月12日，在奥地利维也纳的普拉特公园，举办了“INEOS 1∶59挑战赛”。它的目标是帮助基普乔格一人在2小时内跑完42.195公里。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组织者把整条马拉松跑道变成一个超大实验室。

    首先是邀请41名世界一流中长跑选手组成配速团队（俗称“兔子”），他们以人字形阵型在基普乔格身前领跑，形成一道移动的挡风墙。“兔子”多组轮换，全程保证破风质量，不让基普乔格单独迎风。

    在很多陆地竞速运动中都有“破风”技巧，2015年有一部单车运动电影，名字就叫《破风》。那么“破风”到底有多大帮助呢？《赛道尽头》引用的风洞研究数据是，如果一名运动员在马拉松比赛中全程由“兔子”领跑，以两小时来换算，他可以节省约100秒。

    除了顶级的“破风”阵容，组织者还派出激光引导车全程跟随，精准配速行驶。车底投射绿色激光线到路面，基普乔格和“兔子”每一步踩着线跑，每公里用时误差控制在0.5秒内。车上屏幕实时显示当前配速、已用时间、预计完赛时间。

    基普乔格穿的顶级碳板鞋，单只约200克，回弹更好，节省约4%能量。主办方选择了坡度极小、直道比例高达90%的环形赛道，避免了频繁转弯带来的速度损耗。马拉松最理想的天气条件是寒冷、干燥、无风。主办方用气球监测气象，等来了一个最适宜的天气窗口。

    基普乔格做到了！他以1小时59分40秒的成绩，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在马拉松距离上跑进2小时的运动员。

    尽管这是一项伟大的成就，但由于上述条件严重违反了正式比赛的规则，因此该成绩并未被世界田径联合会认证为世界纪录。世界田联的规则要求运动员必须“独立完成”比赛，禁止使用轮换的领跑员等外部辅助。

    基普乔格的这次挑战更像是一场科学实验，其意义在于向全世界证明了“人类的极限并非不可触碰”。

    ■ 第一个科学预言“破2”的人

    《赛道尽头》以2012年的柏林马拉松开头，描写运动员体能变化的句子非常精彩：“（30公里以后）他体内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涌动。那如雄狮般强壮的心脏每分钟跳动超过160次，每次呼吸的肺活量都接近1.89升，每分钟步频约为180次。在他的身体内，正发生一系列复杂的反应——三磷酸腺苷的燃烧、再合成——来为他的心肺和腿提供能量，但这个过程所产生的热量是其产生能量的三倍。所以他很热，实在太热了。他的身体每小时的排汗量约为3升，浑身都湿透了。乳酸开始在肌肉中堆积，除了他的意识，一切都在呼喊‘快停下’，但是他依然在奔跑……”

    这场比赛的冠军成绩是2∶04∶15，没有破纪录，冠军已经竭尽全力：“尽管比赛结束后他照常面带微笑地配合签名与合影，但他却带着痛失机会的遗憾离开了柏林——这是一种潮水退却般巨大的失落感。”

    直觉告诉我们，在“破纪录”这种事上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这些冠军选手，他们“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最清楚逼近纪录时的身体细微反应。然而反直觉的是，冠军们常常作出悲观预测，或许正是因为他们自己最清楚那一瞬间的身体负荷是何等巨大、痛苦。书中列举了这方面不少例子，并指出，杰出运动员大脑里仿佛有个精确计时器，比赛开始前潜意识会告诉身体“比纪录快一秒就行”，结果常常导致激发调动的身体潜能不足。这听起来有些玄妙，但已经得到试验的证实。

    美国运动生理学家迈克尔·乔伊纳是第一个从科学角度预言马拉松“破2”的人。他大学时是中长跑运动员，个人马拉松最好成绩2∶25∶44。1986年，他开始思考人类是否有可能在马拉松中跑进两小时。1991年，乔伊纳发表论文，通过最大摄氧量、乳酸阈值、跑步经济性三大生理指标建模，算出人类马拉松理论极限为1∶57∶58。当时男子马拉松世界纪录约2∶06∶50，学界普遍认为“破2”是天方夜谭。2011年，他再发论文，进一步预判：2025—2030年间将实现正式“破2”，主角将是来自东非的精英运动员。

    乔伊纳的预言一步步被证实，基普乔格的“实验室壮举”之后，肯尼亚人基普图姆在2023年芝加哥马拉松跑出了2∶00∶35。然后是今年4月在伦敦，两名运动员先后“破2”。他们没有基普乔格的“科技与狠活”，但是跑鞋确实更先进，每只大约轻了100克。

    ■ “破2”之路长达百年

    进步是人类的天性。在1896年第一届奥运会马拉松比赛中，只有来自希腊的斯皮里宗·路易斯跑进了3小时大关，成为冠军。而现在，任何稍加科学训练的大众跑者都可以跑得比他更快。在那场比赛后的一百多年中，运动员们不断刷新世界纪录，这体现了无论是在生活方式、跑步技术、训练方法、心理状态等诸多方面，人类都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为什么大家这么在意“破2”呢？毕竟，马拉松长度本身就是一个略显随意的数字。

    书中给出几个答案。首先是好奇心。

    然后，事关人类进化。“由于人类头骨底部韧带起到的支撑作用，人类可以和马或狗一样，在高速奔跑时保持头部稳定。此外，我们也有强壮的臀大肌来为腿部提供动力，使沉重的上肢保持平衡。我们的脚和脚踝关节生长出了非常适合跑步的肌腱和韧带……最重要的是，我们的身体会出汗。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够在奔跑时自行散热，这确保了人类能够长时间奔跑，跑赢那些毛茸茸的四足动物，并把它们变成晚餐。”

    如果这些因素说明了“人类适合长跑”，那么，还有些因素说明“能长跑者更优秀”。

    猎人的长跑不仅获得了足够蛋白质，还影响其思维方式：要在炎热的大草原上连续跋涉五到六个小时，去捕捉那些具有极高爆发力的危险猎物，大脑必须拥有强大的想象力，“在自己脑海中烙印下对目标的渴望——无论是猎杀羚羊还是打破纪录”，为此忍耐付出，这就是“延迟满足”。作者认为，一场最为顶尖的马拉松比赛不仅是对先天条件的考验，也是对智力和性格的考验：“把那些冠军和平庸者区分开来的正是更高层次的远见……往往是那些更擅长规划比赛、应对突发状况、更有想法、更懂得动脑子的选手才能够脱颖而出成为冠军。”

    这本书写于2015年，当时“破2”只是个设想；11年后，“破2”成为现实，更惊人的是机器人“半马”成绩已经超过人类。

    此时，我们可以提出追寻“破2”的第三个理由：探求人类极限，并证明人类自身。

    乔伊纳计算得出的1∶57∶58真的是极限吗？女子运动员能否“破2”？关于跑步这件事，人类有什么可以教给机器人的？正如书中所言：人类绝非只是心脏、肺和腿，对未知领域的探寻也远非一场脚力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