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日报记者马梦娅
一座城市是否有活力,关键之一在于它能不能汇聚流量、让资源自由流动。人、物、钱、信息成规模地快速流动,让城市凸显生命力。
南开大学周恩来政府管理学院院长、南开大学超大城市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吴晓林主要从事城市治理研究,先后出版了《大城治险:数字化转型与组织变革》《流量城市与治理能力现代化研究》《城市社区治理概论》等著作。他提出在科学把握流量城市发展规律的基础上,打造流量友好型城市标杆、构建流量城市治理现代化体系。
近日,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吴晓林教授,解读一座城市如何吸引流量、驾驭流量、防范流量风险,让流量成为竞争力。同时,他也从文旅、交通、经济、人才等方面分析武汉的流量优势以及需要提升的地方,为长江流域城市高质量发展提供理论与实践参考。
■ 城市发展逻辑变了,
“流量”成为城市生命体的血液
近些年,南开大学超大城市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吴晓林和他的团队一直在做“城市性”的研究。为什么要如此关注“流量”?吴晓林说,因为中国的城市发展逻辑变了。
过去40年,中国城市发展长期依赖存量粗放增长思维,主要靠消耗土地资源、大规模基建和房地产投资等。现在,对于特大超大城市来说,决定城市发展的是在全国乃至全球的“流量”格局中处在什么位置。他打个比方:如果说城市是生命体、有机体,那么“流量”就是生命体的血液,它在流动中维持着城市的活力,也映照着城市健康的方方面面。
这里的“流量”指的是“大流量”概念,包括自然流、物质流、社会流、经济流和信息流。
“流量城市”是什么样的?吴晓林说,有三个特征尤为明显:流量规模巨大、流动要素增多;各种要素大进大出、快进快出;信息流的关联性更强。他认为,我国的23座特大超大城市已经基本具备“流量城市”的特征。
什么叫“快进快出、大进大出”?举个例子:您早上用手机下单买一件从广州发的衣服,不到24小时,这件衣服已经进了您家小区的快递柜,这叫“快进快出”;“五一”假期,数百万游客前往武汉,在黄鹤楼前打卡拍照,去东湖绿道骑车吹风,去水塔小吃街品尝热干面、啃鸭脖,晚上坐轮渡看长江灯光秀。假期过后,人们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城市,这叫“大进大出”——城市不再是固定的“容器”,而是一个高速运转的“枢纽”。
我国的一些城市从传统时代的“固定庇所”过渡到“流量之城”。吸引流量、善用流量,获取流量红利是城市保持活力与秩序的关键。
■ 我们刷的每条视频、点的每份外卖,
都是奔涌的信息流
让城市可持续发展,就要让各类流量拧成一股绳。吴晓林分别介绍了五种流量,它们与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
自然流是水流、气流、洋流等城市人居环境要素的流动,能为城市发展提供基础环境。比如,建筑常常选址在水流经的地方,一些地方会用湖景房、江景房等亲水环境赢得红利。但是,这些地方也会因高楼堵塞风道、忽视气候变化而引发热岛效应、洪涝灾害等“反噬”问题。
物质流是能源、原材料、消费品进入经济体系并最终回归自然的代谢过程,以快递为典型标志。2025年,全国邮政寄递业务量达2165.1亿件、人均140多个包裹,呈现“快进快出”的巨量特征。
社会流指的是人口与交通的高速移动,表现为流动人口在超大特大城市占据很大的比例。各类超大特大城市机场、地铁拥有巨量客流。借助便捷的交通工具,人们可以实现快速流动。
经济流是资金、贸易、企业活动的总量。经济流的关键就一句话:流动才产生价值。
打个比方,我们把一块钱放在口袋里,不花费、不投资、不流转,那它永远就是一块钱。这一块钱一旦进人市场,在不同的主体之间流动,它的价值就会被激活。在世界级的金融中心,资金流不仅仅是简单的买卖消费,而是叠加了金融工具,过程中可能包含了风险投资、融资并购、跨境资本投资这些高频率、高附加值的环节。流动起来的每一块钱,在每一轮交易、投资、消费中都在创造新的价值。
信息流是指数据、网络内容的传播集合。北京是全国网络联系中心,上海、深圳、杭州等城市是重要的网络联系副中心。我们刷的每条视频、点的每份外卖、付的每笔钱都是奔涌的信息流,谁掌握了信息流谁就掌握了资金流。
吴晓林强调,一个城市要提升自己的“流量”品质,光有“流”不够,还得看它“流”得有多快,经过哪些环节,最终沉淀成什么。
■ 给流量设定跑道,接住“泼天的富贵”
在许多文旅热度事件里,许多网友喜欢用一句话来评论:某某城市文旅局看过来,流量来了,这泼天的富贵可要接好了。
然而,这“富贵”有时带来喜悦,有时却如昙花一现,“接住”流量并非易事。什么样的流量是“好的流量”,什么又是“过路流量”?流量是不是越多越好呢?
吴晓林考察了国内外不少城市,他总结:好的流量就是要能够沉淀下来、转化为城市发展的动能,它能够带动产业升级、创造就业、完善基础设施、提升公共服务。
如果把各种形态的流量比作赛场上昂扬的运动员,那么政府要做的事,就是为这些“运动员”设定跑道。“设定跑道”是指为各类流量的高速流动划定规则、方向和制动机制,避免其无序流动或失控酿成风险。
例如,针对信息流量,深圳出台《深圳经济特区数据条例》,明确数据权益与安全边界,相当于为数据流设定了“跑道”和“红绿灯”;对金融流量,通过跨境资金流动监测、反洗钱制度等防止热钱(游资或投机性短期资金)大进大出冲击市场。
城市需要“吸流、限流、设定跑道”,这意味着不能盲目追求大流量,超出城市承载力的流量会引发交通瘫痪、垃圾围城、社会矛盾等“反噬”。识别不同流量,关键在于建立“流量治理链”,动态监测各类流量的来源、去向、停留时长与综合效益,区分哪些能扎根、哪些只是过路,从而有选择地引流、控流、转化流。
这方面做得好的城市,吴晓林赞许了武汉,称武汉的“百万大学生留汉创业就业工程”是非常典型的把人才流量做活、转为“留量”的方式。人才是城市发展的根本,把人才流动的通道打通、留下来,就能持续创造产值。
在上海,物质流量(如垃圾分类)这方面走在全国前面。上海通过委托社会组织、引入专业企业参与分类清运,帮市民分担实际操作的难题,这套流量精细化治理的做法很有参考价值。
反观现在很多城市和领域,还有不少地方需要调整完善。吴晓林指出,现在有的网红城市拿低房价当噱头吸引年轻人,“这个逻辑站不住脚”。年轻人落脚一座城市,不是冲着房价低来的。年轻人真正看重的是这里有没有产业支撑、有没有机会和资源、有没有长远发展空间。如若一座城市只拼房价而不做产业布局、不给人才搭建成长跑道,人口流量就算短期引进来,最终也很难扎根留下。
建设流量友好型城市,核心就是顺势而为、因流施策:一方面让人才、资本、创意等各类要素在城市里顺畅流动、充分释放价值;另一方面依靠制度完善手段,给流量划定安全边界,使其规范运行。
【访谈】
“得数字流量者得天下”
■ 让一块钱跑出“加速度”
读+:您提到为流量设定跑道,要聚流、引流、限流,这些概念如何理解?可否结合您考察的一些国内外城市发展情况具体谈谈?
吴晓林:以纽约、伦敦这类国际大都市来说,它们都有一个突出的特征:金融流的体量非常大。
我在深圳调研时,工作人员给我举过一个例子:同样是一块钱,在深圳一定时间内的流动速度大概是5次,但在纽约和伦敦能达到20次。5次和20次的差距在哪儿?就在于金融中心的功能。纽约、伦敦的资金流动,不光是一般交易,还包括投资、融资、风投、资本配置这些环节。一块钱从银行出来,可能进了风投,风投投给初创企业,企业再去买设备、招人、生产、消费,这一圈转下来,速度快得多,增值也更多。
建设流量友好型城市,不是简单把人流、物流、资金流引来就行,而是要分清楚哪些流要“聚”、哪些要“引”、哪些要“限”。聚,是把关键资源集中起来形成规模效应;引,是把流量导向创新、生产、就业这些有长期价值的地方,而不是空转套利;限,是要对风险高的、违法违规的流动设防火墙。
伦敦在信息流量赋能城市治理上做得很好,有借鉴意义。他们很早就通过开放数据立法、布局智慧城市建设,让人口行为和信息数据形成联动响应。英国早年提出“一站式服务”(One-Stop Shop),跟我们后来提出的“最多跑一次”思路很契合,把政府功能整合成一个服务平台。民众办事、企业注册开办,不用挨个跑部门,登录一个统一端口,所有部门业务全部打通,全程网上办结。
这套逻辑我们国内现在也落地了,就是“一网通办”。它最大的价值是实实在在降低了人口在城市里的交易成本、生产生活成本,既节省时间和精力,也缓解了大城市的交通拥堵压力。近年来,上海、杭州、深圳、武汉等城市都在往这个方向探索推进,理念是相通的。
■ 城市文旅火了又凉了?先把应急处置能力修炼好
读+:文旅“出圈”是当前很多城市追逐流量的重要方式。为什么有的城市热度过后就“凉了”,有的却能持续火爆?一个城市要“接得住”流量,需要具备什么特质?
吴晓林:一些城市因偶然事件或短期炒作“出圈”,但缺乏内在支撑,热度一过便迅速冷却。能持续吸引游客的城市,往往具备扎实的“内功”:一是文化建设的厚度,有可深耕的本土文化资源,而非泡沫景观或者噱头;二是服务环境的稳定,包括便利的交通、规范的住宿餐饮、整洁的公共空间和诚信的市场秩序;三是应急处突的能力,能从容应对客流高峰、突发事件和负面舆情,避免“过载”导致体验崩塌。这些都不是靠流量能速成的,需要长期投入与制度保障。
文旅这一类流量对城市发展特别关键。客观来看,现在人们的消费能力、消费观念、手里的可支配收入都有变化了。不少城市靠特色亮点火爆出圈,快速攒下了短期文旅流量。突然涌入大批量游客,对城市综合承载能力是一场应急大考。能不能接住一拨又一拨的文旅人流,不只是文旅单一领域的事,核心在于地方政府的应急处置能力。
游客在一座城市的游玩体验会直接决定人们对这座城市的好感度。如果城市承载跟不上、服务跟不上,游客体验感差,那么,这座城市不仅留不住客人,还会让大家对城市的整体印象大打折扣,甚至以后不会再考虑来这里就业乃至生活,起到负面作用。
不少城市有个通病,一味花大力气打造网红爆点、争抢短期流量,却把城市承载、应急保障、服务配套这些基础准备放到次要位置,这有点本末倒置。我们一定是先做好内功、做好承接准备,再敞开大门迎客。
拿淄博来说,有人说它热度退去、昙花一现,但我实地考察下来,发现淄博其实做得相当不错。它在短时间内引爆超大文旅流量,稳稳扛住了压力,足以说明它的应急处置、城市服务保障能力是过硬的。至于它的热度有所回落,一方面是网红新鲜感自然消退,另一方面原因很关键——城市只靠单一烧烤IP很难长期留住人。
一座城市不能只靠一个单点特色吃一辈子,还是要深挖自身的文化底蕴、产业资源,多打造有内涵、能持续吸引人的特色业态,才能把短期过路流量变成长期稳定的常驻流量、消费流量。
读+:把短期过路流量转化为常驻流量,哪些城市在这一点上做得较为优秀?
吴晓林:这样的城市其实不少。比如东京,它把交通流量变成了商业红利。东京轨道交通特别发达,它先把人聚到车站,再通过站城一体的设计,将人们顺理成章地引到商场、写字楼、公共空间里去。同时,它的规划也很成熟,避免无序扩张,这是在“限流”上下了功夫。
再说新加坡。它用的是大数据加“整体政府”的思路,先把数字底座建好,把各部门的数据聚拢起来,然后打通政务服务,让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腿。效率高了,企业和个人自然愿意留下来。
我们国内也有做得很好的例子。比如杭州率先打造城市大脑,从交通治堵破题,汇聚全城交通、民生、文旅等各类数据与人员流动信息,依托数字技术把这些资源盘活,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用智能化手段优化运行秩序、疏导人流车流,让城市治理更高效精细。
成都走的是另一种路子,它宜居、有烟火气,再加上网红属性,吸引力强。成都把网络人气、文化氛围转化为消费活力,实现短期人气向长期城市留量的沉淀,同时依靠科学的城市规划与配套服务,平稳承接客流热度。
总体来说,每个城市的做法不一样,但核心都是抓住了自己最擅长的东西,用制度和技术双管齐下,把流量引导到对的地方去。
■ 用数字化治理城市,打破壁垒比使用技术更关键
读+:您在书中多次提到用数字技术治理城市。现在,很多城市都在运用智慧化管理,数字技术在其中的作用是怎样的?
吴晓林:我在《大城治险:数字化转型与组织变革》这本新书里,重点讲的就是“技术与组织”关系的问题。技术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运行的,它进入城市治理系统的过程,需要经过城市组织体系的认可、检验和调适。所以绝对不是什么“技术决定论”,也不是简单的“技术组织互动论”。
现在已经进入AI时代,数字技术、人工智能确实有了很强的能力,但要客观看待:数字技术再先进,本质上都只是工具,能不能真正发挥作用,最终还是要看人、看组织体系能不能适配。
在城市流量治理中,数字技术的作用其实是有前提的。首先,一个地方要不要引入、能不能用好数字化治理,首先取决于政府组织层面的理念认同和接纳意愿。如果组织本身不认可、不想用,哪怕技术再前沿、系统再先进,也发挥不了实际价值,等于形同虚设。
其次,就算引进了数字技术、搭建了智慧治理平台,配套的组织架构不做调整、不做结构性变革,技术反而会被束缚住手脚。比如一个城市要打造数字政府,首要的是各部门数据打通共享。如果各个部门各自为政、不愿协同配合,数据壁垒打破不了,再先进的技术也没有落地的基础。
更现实的一个问题是,数据通了、平台建好了,海量城市流量、民生诉求、风险隐患都被智能系统监测、归集上来了,后续谁来接单、谁来处置、谁来负责?这是关键问题。
现在,很多城市都布设了物联网传感器、综合风险监测系统,能实时捕捉城市运行的异常流量和安全隐患,但监测预警只是第一步。一旦发现风险,权责划分不清,就会出现“看得见问题,却没人解决”的尴尬局面。只有理顺体制机制、厘清权责分工,才能依托智慧城市建设管好流量、激活价值。
读+:各个城市在发展中都在引流聚流,如何凸显差异化、个性化?
吴晓林:我认为引流方面,目前,得数字流量者得天下。可以说,谁掌握了数字流量,谁就能在城市竞争中占据主动。一座城市只要能成为网络信息的重要节点,在科技和信息赛道上跑得更快,就能形成独特竞争力,自然就能集聚一大批数字产业、科技企业扎根落地。深圳、杭州近些年发展势头强劲,很大程度就是靠科技优势和信息流量做支撑。
城市之间一定要走差异化竞争的路子,大家不能都挤在同一条赛道上。比如杭州、天津都在发力网络直播产业,汇聚了信息流量,连带背后的资本流转、直播带货、打赏消费都快速循环起来。还有一些城市选择了特色细分赛道,比如合肥主打数字化智慧应急产业。
城市做流量发展,不能只停留在理论研究层面,要有科研成果就地转化的能力,把实验室的研究变成市场能用、产业能落地的产品。实际上,这方面做得好的城市都抓住了这一点。早年有北京中关村、上海张江工业园,现在天津天开园依托南开大学、天津大学等高校把科研成果就近孵化,成效突出。
在我看来,武汉高校林立、科研院所资源雄厚,这是别的城市搬不走也复制不了的核心优势。只要能把这份科教资源真正用好,打通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落地的转化链条,形成自己专属的数字赛道和流量优势,就能形成独特的城市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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