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摆渡人”：用爱照亮最后时光

    □ 长江日报记者赵萌萌 通讯员张素华 汪峥 实习生张昊冉

    【先锋名片】

    市三医院安宁疗护护理团队

    2021年，市三医院在全市率先组建“护理人文小组”，开设“叙事护理示范病区”。

    2026年，团队深入肿瘤科探索安宁疗护，通过“安心卡”“四道人生”“生命微电影”等方式，为临终患者及家属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全方位照护，帮助患者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并为家属提供哀伤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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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3日，武汉市第三医院肿瘤科病房，李依然（化名）捧着一叠自己手绘的卡片轻轻走到王阿姨病床前。患有胆囊恶性肿瘤的王阿姨正输着液，一眼选中了一张随风摇曳的粉色郁金香花海。“这张卡片叫‘一路生花’，和我女儿买的花特别配。”王阿姨笑着说。

    李依然是安宁疗护志愿者。一个月前，母亲王云（化名）在这里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科室的安宁疗护，让母女俩好好说了再见。“我从中受益了，所以想把这份爱传下去。”李依然说。

    安宁疗护是缓和医疗的重要组成部分，为生命终末期患者及其家属、照护者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社会全方位照护与人文关怀，维护患者尊严，帮助患者安详、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旅程，同时为家属提供哀伤支持。

    ■ 重塑尊严

    帮患者带着幸福感离开

    “从单纯治疗护理转向人文护理，是患者需求推动的。”肿瘤科护士长何珍说，科室以高龄的终末期肿瘤患者为主，相比治疗，他们更渴望身体舒适和情感陪伴。

    “患者在临终时自我认同感极低、自尊水平下降。”该院人文护理小组组长吴俊说，“我们要用患者人生中积极闪光的事件，帮他重新建立自信，带着幸福感离开。”

    去年，国家卫健委印发的《安宁疗护实践指南（2025年版）》，进一步明确了心理支持和人文关怀的服务内容。开展安宁疗护前，护士会先与患者和家属充分沟通，征得同意后再逐步推进。

    安宁疗护的前提是让身体先安下来。65岁的王云是直肠癌晚期患者，癌细胞已转移至腹腔，放疗、化疗均无效，短短3个月暴瘦了20公斤。护士舒文文为她护理造口，每次冲洗都格外轻柔细致。身体被妥善照护后，吴俊有了走进王云内心的切入口。

    病情恶化后，王云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吴俊拿出一套写着各种愿望的扑克牌式“安心卡”，帮她说出未了的心愿。

    “你喜欢吃什么？”吴俊举着卡片问。李依然在一旁猜：“妈妈喜欢吃零食、吃甜的。”当“麦丽素”三个字出口时，王云轻轻点了点头。李依然跑了好几个超市买回来，掰了半颗喂给妈妈，舅舅也掰了半颗放入口中，姐弟俩一人一半。含着麦丽素，王云眼睛微微眯起，神情满足。

    那一天，吴俊还引导王云和家人完成“四道人生”——道谢、道爱、道歉、道别。

    “谢谢你对我好。”王云凑到老伴李正光（化名）耳边说。

    老伴握紧她的手，眼眶通红。

    道别时，她费力地吐出三个字：“很讨厌。”

    老伴立即轻声“翻译”：“我知道，你是说爱我。我也很爱你。”

    王云一生爱美，尤其喜欢旗袍。4月4日，清明假期，吴俊听说王云血压持续走低，赶到了病房。她请李正光拿出提前备好的4件旗袍，一一用衣架挂起，举到床前。当那件绣满繁花的红色金丝绒旗袍出现时，王云用尽全力，点了点头。选择心爱的旗袍作为寿衣，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尊严和掌控感。

    科室提前发动亲属收集45张照片，以王云的人生故事为素材，借助AI技术为其定制专属生命乐章《掌心的暖》。离世前一天，视频在床边播放，她原本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在屏幕上。

    4月5日凌晨，王云安详离世。李依然为妈妈编好蜈蚣辫，换上那件红旗袍。“我让妈妈放心走，她终于不再痛了。”

    该院护理部罗蔓主任认为，安宁疗护需要护理人员真正走到患者心里去，“我们做的事看似微小，却给予了生命莫大的尊重”。

    ■ 哀伤疗愈

    让生者在回忆里重获力量

    安宁疗护抚慰的不仅是患者。王云走后，李正光一直走不出来，甚至悄悄买了个小板凳，准备随时去墓前大哭一场。

    吴俊没有劝他“想开点”，而是搬来两把椅子，用“空椅子技术”为他做哀伤疗愈。她请李正光交替坐在他自己和王云的位置上，与逝者隔空对话，“如果李阿姨此刻就在你对面，知道你天天想她，吃不好、睡不好，她会说什么？”

    李正光闭上眼睛，学着王云的语气：“我生病这些日子，你一直陪着我、照顾我，费心费力，我都知道。以后我不在了，有事别一个人扛，要好好照顾自己。”

    坐回自己的位置，李正光流着泪回应：“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姑娘和外孙。等那一天到了，我们再团聚。”

    “哀伤疗愈不是让他忘记，而是帮他把遗失的爱找回来，带着这份思念继续生活。”吴俊说。

    李依然也从临终告别中获得了力量。她说自己“很快就走出来了”，因为该做的都做圆满了。

    料理完母亲后事，她开始每周三到病房做志愿者。除了辅助吴俊，她还手绘了许多治愈系小卡片，粉色的花、温暖的太阳，让患者自己挑选。如今，她正计划为有需要的患者手绘家庭合影。“希望更多人了解安宁疗护，让临终的人少留或不留遗憾，这也是爱的延续。”

    ■ 教学相长

    临终患者亦是生命导师

    安宁疗护，也在悄然影响着护士们。

    2024年，杨思思去北京学习安宁疗护，第一课就是“死亡咖啡馆”。“以前总觉得死亡很远，心里充满恐惧。学完后我彻底变了——死亡并不可怕，关键是要学会坦然面对。我开始更加珍惜身边的人。”

    今年春节前，一位90岁的老奶奶身患乳腺癌入院，情绪低落。杨思思每天陪她聊天、听音乐，还用纽扣拼图引导她表达内心。拼图中，老人把自己比喻成盛放的玫瑰花，周围环绕着代表子女的小花。杨思思读懂了那份对陪伴的渴望，对她说：“就把我当成朋友、子女，我会一直陪着你。”老人的心情一天天舒展，视频里笑容越来越灿烂。“安宁疗护不仅帮助了患者和家属，也让我自己收获了巨大的成长。”杨思思说。

    科室里一位60岁出头的肝癌晚期患者，医生预估生存期不足半年，身上带着4种重症，可他每天步行一万多步，电梯坏了就爬楼梯，总说“该吃吃，该喝喝，该治疗就治疗”。吴俊感叹：“不是我们在照顾他，反倒是他成了我们的生命导师，教我们怎样面对生死。”

    吴俊庆幸能和患者的生命故事打交道。她说：“护士这份职业是被恩宠的。每周一次的陪伴，让我更觉世事无常，更懂得珍惜身边的人，感恩患者，感恩这个职业能给予爱。”

    护士吴贝陪伴一位七旬直肠癌患者走到最后。老人离世那一刻，吴贝握着她的手说：“你是完整的。”泪水从老人眼角滑落。吴贝表示：“给予临终患者莫大的精神鼓励，让他们落叶归根，这就是安宁疗护的意义。”

    武汉东湖学院护理专业大四学生丁俊希也在安宁疗护上学到了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课。在三医院实习期间，吴俊曾带她到病床边，请王云“教导”她怎样做一个好护士。

    王云认真回答：“我做了很久的病人，我认为做护士心里要有爱，对病人有爱，对身边人有爱，付出爱，才会收获爱。”

    “以前我没有信心成为一名好护士。但跟王阿姨聊完后，我更清楚好护士应该具备哪些品质。”丁俊希说，她把王云送给她的三个词带进了职业生涯：坚持、勇敢、有爱心。如今，她已应聘上四川省人民医院，7月实习期满就将成为一名正式的护士。

    ■ 不留遗憾

    每一次陪伴都认真对待

    遗憾，并非没有。

    护士刘柳曾负责护理一位淋巴瘤患者。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儿子刚去世半个月，自己又病倒，最放不下年迈的母亲。刘柳本想等他身体状况稍稳定再开展安宁叙事，但病情急转直下，再也没有机会。

    “你想做的时候，他不一定愿意配合；等他愿意了，身体又不允许了。这是安宁疗护的一大难题。”吴俊坦言，这背后是生死观的课题，“现实中，很少有人教我们怎样面对死亡，甚至避讳谈及”。

    正因时间紧迫，这群从事安宁疗护工作的护士们更懂得把每次陪伴都当作最后一次，认真对待。

    吴贝每天下班后，哪怕只有十分钟，也要去陪那位想水葬的老人聊聊天，“我怕明天她就没力气听了”。

    杨思思加班时会特意绕到患乳腺癌的老奶奶病房，哪怕只是说一句“今天气色不错”，都有可能点亮她的一天。

    肿瘤科主任丁敏每次查房都会特意倾听患者聊家常、谈遗憾。他认为，医生要做的不只是开处方，更是读懂患者未说出口的恐惧与期盼。

    “我们要抢在时间前面。”何珍说，“不知道哪一天患者就突然不行了，所以每一次聊天、每一次陪伴，都不能等。”

    如今，每周三，李依然都会如约出现在市三医院病房。她说：“妈妈教会我，爱要趁早说，事要趁早做。不要等到来不及。”

    “每个人都希望被看见、被听见，即使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吴俊说，“我们不愿看到他们画一个潦草的句号，所以帮助其画一个惊叹号——你的一生，依旧值得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