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蒙
韩生,出身大户世家,好客。同村徐某,常到他家喝酒。
这回,正赶上韩徐二人在家里小饮,门外来了个托钵游走四方的道士。仆人们给他钱和粮食他不要,也不离开。仆人烦他,转头不予置理。韩生听到门口击钵声不绝于耳,查问下人,得知情况,话没说完,道士进屋。韩生招呼他入座,道士举手向主人略略一挥,坐下了。
寥寥数语,三人性情格局凸显纸上:韩是心胸开阔的大爷(重音在“爷”),徐是不值得说的吃喝“蹭客”,云游托钵道士,是化外神仙一类自由王国人士,是《聊斋志异》幻想曲里出现的绝妙不谐和乐句。这个不谐和乐句,恰恰是本篇作品的任性个性创造性特性之灵魂。
韩生与向道士略略请问,知道他才来到,住于村东一座破庙,便说:“道宋行云野鹤,栖身村东道观,我竟一无所知,失礼了!”道士回答:“鄙野之人,新来乍到,与本地人氏尚无交往。听说您慷慨豪爽,前来冒失求酒而已。”韩生听说,举杯邀饮,道士酒量很大。徐某看道士穿得破烂寒碜,瞧不上眼,不正眼看他。韩生也把道士当作混迹江湖、蹭吃蹭喝的食客看待,不以为意。对这种蹭客不以为意,显示了韩生包容与大少爷脾气。道士喝了二十多杯,告辞走掉。自此,韩生每次酒宴,道士不请自来,频频叨扰,韩生大方,也难免有点不快。慷慨豪爽也好,化外仙人也好,都应该适可而止,不是肆无忌惮,不是全无红线的。
一次在酒席上,徐某嘲笑道士:“道长天天做客,您自己就不能做一回东吗?”道士笑着回答:“咱俩不是一个样儿的吗?都是两边肩膀驮着一张嘴、白吃白喝的主儿呗!”这一笑一说,巧妙洒脱,预案天成,把徐某撅得够呛。徐某挂不住了,无言以对。道士又说:“话是这样说,其实贫道早就打算邀请二位。道士机锋,有攻有守、亦拒亦迎,撅徐是少林、请客是太极,无往不胜。贫道自然应准备好一点薄酒,凑合个礼尚往来。”吃喝完后,道士具体嘱咐说:“明天中午,敬请二位大驾光临。”这时,哪怕是空话敷衍,徐某总该抢先喊两句口号:“先到我那边,先到寒舍……”而此徐居然点头从命,要到道士破庙吃喝,也快够极限了。
次日,韩生和徐某一起走到村东庙中,心想一个游走道士能准备出什么来呢?走过去,见道士路旁候着。边聊边走,到达庙门。进了门,却见院落焕然,楼台房舍,绵延一片崭新建筑群。韩、徐二人一惊,说:“很久没来这里,想不到如此胜景,这一片是什么时候建成的?”道士回答说:“刚刚不久。”
新建筑一片,谈何容易,道士任意主持使用,岂有可能?高级且富有的道士,会是这种满不论地蹭吃喝的做派吗?一大片新建筑,有可能自天而降吗?破庙变酒店,寒碜老道成为宴会主人——不合情理,不合逻辑,但恰恰合乎蒲神想象,合乎神聊之需要,造异之绝妙,极端之勇与谋。小说家之于小说,其主体性全能性自信性与使读者接受的说服力、魅惑力、吸引力,不可小觑。赞其善用巧用,胜任愉快可也。
等走进屋子,更见陈设富丽大气,富豪贵人也少见这等派头,二人肃然起敬。至少说明老道的气势与魔术远超韩大少爷,出家人之自由想象与幻象表演,比一般俗世现实,又高出一个或几个台阶了。坐下后,一些十几岁干练小童端菜上酒,穿着绸衣红鞋。酒菜精美,艳丽非常。饭后上水果,新鲜宝贵,二人不知其名,果品放到水晶、玉石制作的盘里上桌,光鲜润泽,眼前一亮 。老道的伎俩高明,宴会的排场光耀,吃喝玩乐、言语成欢、幸福廉价,大少爷与蹭食客好蒙好唬。玻璃杯盛酒,杯子周长一尺多。今世恰恰是西餐或见这种巨大的玻璃酒杯。这样的酒杯需要宴请的巨大规模与之相配伍,而在道士小品中一爷一道一蹭,有这样的大杯,反显土鳖。
于是,道士命令小童:“叫石家姐妹来!”小童去了不一会儿,有两个美人进来。一个细高,风摆弱柳;另一个稍矮,年龄也小。二人娇媚喜人,俊美出众。道士叫她们唱歌伴酒。小的那个击节而歌,高个的吹箫伴奏,声音清细。是说歌声清细吧,箫声相对比较呜咽沉厚,是不是呢?一首歌唱完,道士举杯邀饮,然后让小童们也都斟满,对二女说:“美女好久没有跳舞了,应该能跳吧?”话音落地,童仆立刻铺下毛毡,两个美人在毡上翩翩起舞,长袖善舞,多姿迷目。跳完,靠着画屏娇喘,更加动人心目。韩、徐神魂颠倒,不觉间已经沉醉。歌舞如酒,耳目不胜,人生易醉,福乎祸欤?道士不管不顾,自己一饮而尽,站起来对两位来客告罪:“请自斟自饮,我得稍事方便了。”一般说,宴请待客,主人不能自行其是,此事不无蹊跷,露馅摊牌,迫在眉睫。
南屋墙下摆着一张精美的镶贝壳的螺钿床,两个女子铺上锦褥,扶着道士躺下。道士拉着高个的那个同床共枕,命年龄小的那女子在一边给他挠痒。令读者吓了一跳,以为马上要胡作非为了,上演荒唐放浪行径。韩、徐二人见此情景,看不下去。徐某大叫:“道士不得无礼!”随即跑了过去,要制止他们胡搞,道士急忙起来逃走。徐某见年小的美女还站在床下,乘着酒意把她拉到北边一张床上,公然拥抱着她躺下了;他见到道士床上的美人还睡在被窝里,便对韩生说:“你怎么这样傻啊!”韩生听了,径直上了道士的床,想跟那美女亲热,却见她沉沉睡去,扳也扳不动,便搂抱着她睡着了。
制止后自己上,世上有这样的无耻无礼之人吗?羞恶之心、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非礼之欲、无礼之心机,应有礼义正道之把握。具体到老道,是他表演无礼在先;徐某护礼之后立即无礼再加无耻;大少爷一拉一拽,一出溜落水。三人公然走向丑陋不堪、恶劣惊人。无礼无耻无赖三人行,三人行必有蟊贼,算是又达到极限了。
天亮酒醒,韩生只觉得怀抱着冰冷梆硬的东西睡得尴尬别扭,一看,自己竟是抱着一块长条石窝在石阶下睡了一宵。再忙看徐某,他还没醒过来,头枕着块茅坑边的臭石头,在一个破烂厕所里打呼噜。韩生一脚将他踢醒,二人都非常惊奇。四顾看去,一院荒草、两间破房而已。
韩生稀里马虎,阔少呆骄,无脑无心,慷慨地与不知其所来的一两个酒菜朋友吃喝,说明他有家底、大方、不抠哧,这是真实的;他对道士,礼貌有余,嫌隙谈不到,一个生人,白吃白喝,没完没了,他觉得可厌,厌之有理,而厌了也还忍耐着,维护着彼此的脸面,除了冒点傻气和在宴会上被道士与徐某诱惑行为不雅,拥抱冷硬石头以外,其实无大错。
徐某之流,写得涉嫌猪猡卑小赖皮,待人刻薄,自讨没趣 ;但此文本并未交代他与韩生的来往渊源,至少他不是道士这样的一个天知道的生面孔。他更排斥老道,又没有在韩生边流露过一技之长,令人鄙视。
老道身怀异术,毕竟还算有把刷子,应有苦练修为的底子,斗心眼儿的结果老道胜,但胜而不武,胜而无道。韩生待他有礼有酒有菜肴,绝无恶意恶语,他却以怨报德,设计出恶劣一出戏,尤其是极其不雅的与女子不堪入目的情景,影响了全篇格调,比称颂出家神职人员的《崂山道士》《画壁》等,都差出一大截。
韩生,徐某,现实生活中比比皆是,一般般,蒲氏写得轻松自得,让他们自作多情地抱山石,睡厕所,开个玩笑,略为惩戒,不过如此。
老道呢,则是幻想曲乃至狂想曲中的诱人因子,是本文主角,他可能是自欺欺人的骗子,可能是混迹江湖的油条,技艺惊人,格局与高度有限;也不妨说是得道真人,高出凡人一级。这里提醒读者:仅靠幻术酒席,区区诈骗,成事不足,报复过度;或谓毕竟有本事,不宜全面否定; 或谓出招阴损,绝非善类,遇此类人物,惹不起也要注意躲得起为好;或谓浮生一笑,道自有道, 此人如何定性,老王没有把握。
整体作品令人想起在美国看到的尼泊尔僧人在高校表演的“沙戏”:数天创造建设,以沙为墨,巧技醉人,聚沙成精美风光建筑景观,精致绝伦,令人赞叹,然后僧人坦然拂袖,众色成空,以示禅机。
由此想到一篇文字:《论待客之道》。诸君不妨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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