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扬华
我与东湖的缘分,始于十八岁那年的一场远行。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出故土。我和同事从河溶坐车到汉口,夜里在澡堂暂且安顿——那个年代的出行,哪有如今这般讲究。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沿着铁路,走上长虹般的长江大桥。
朝阳洒在江面,烟水齐天,武汉三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份壮阔,在我心底刻下深深的印记。随后,我乘一路电车,在终点站水果湖下车。
那一刻,东湖如一面澄澈的明镜,猝不及防地映入我的眼眸。
一晃,便是五十年。
彼时的东湖,还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野趣。没有如今的绿道,没有鳞次栉比的建筑,唯有碧波万顷的湖水,环绕着郁郁葱葱的山林。树成荫,山有色,湖如镜——即便身处“火炉”,这里也透着一份幽静清爽。我站在湖边,望着远处的磨山影影绰绰,听着岸边的鸟鸣清脆婉转,只觉得世间喧嚣都被这湖水涤荡干净。
那时的我未曾想到,这场相遇,会成为我一生的牵挂。
后来因工作之便,我数次来东湖开会。那些年,每次踏入东湖,都能发现它不一样的美:春有樱花缀岸,夏有荷风送香,秋有水杉似火,冬有梅香浮动。东湖像一位沉静的老友,默默陪伴着每一位来访者,也沉淀着我心底渐生的眷恋。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秋天。会议间隙,我一个人走到湖边。正是黄昏,落日熔金,几只白鹭从水杉林间飞起,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山之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片湖是有魂的。
千禧年后,命运给了我一个与东湖朝夕相处的机会。
我调入省城,从此在东湖边安了家,一住便是十年。起初住水果湖,后搬至梨园。站在自家凉台上,东湖全景尽收眼底:磨山的苍翠、湖中的泛舟、岸边的垂柳——日日看,夜夜赏,从未觉得厌烦。
工作之余,最爱去听涛亭品茶。它临湖而立,伸手可触湖水。在这里,我度过了无数惬意时光:春听鸟鸣,夏赏荷花,秋观碧水,冬看雪景。尤其是夜晚,一轮明月从湖面跃起,银波涟漪,如梦如幻。有一回雨后初霁,湖水如洗,月色朦胧中,听涛亭的飞檐倒映水中,随着微波轻轻荡漾。所有的疲惫与烦恼,都在这湖光月色中烟消云散。
十年朝夕相伴,东湖已融入我的生命。
后来,我因工作调动离开武汉,不得不与东湖别离。那些日子,我常在深夜梦回东湖,梦见听涛亭的晚风,梦见湖中的白鹭,梦见岸边的水杉。那份思念,如东湖水般绵长。
每次回汉,我总要到湖边走走。那清纯如镜的水面,那一排排水杉——树长在水中,绿影成墙,春夏葱茏,秋冬橙黄。这景致,走到哪里都忘不了。
有一年冬天回汉,恰逢大雪。我一个人走到湖边,看雪花纷纷落入湖中,瞬间消失。湖面水汽升腾,远处的磨山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水墨画。那一刻我明白,东湖早已不是一处风景,而是我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退休后,我又回到东湖边,至今仍住在这里。
这五十年,我亲眼见证了东湖的变迁。曾经的东湖,从武昌城需先乘车到杨家湾,再乘船才能进入。湖湾水杉林立,白鹭自由飞翔,一派野趣。如今,一百零一公里的东湖绿道全线贯通,串联起五大景区;东湖路宽敞明亮,楚河汉街、汉秀剧场拔地而起;省博物馆、省美术馆、湖北日报社建筑群,与东湖的自然之美交相辉映。
我在东湖路住了近三十年,亲眼看着那条充满野趣的道路变得繁华。去年春天,我和友人在绿道上漫步。几名大学生骑着单车飞驰而过,谈天说地,青春飞扬,迎着东湖的晨曦驶去。那一刻我明白,东湖在变,也没变。它见证着城市的变迁,也见证着每个人的故事。
五十年岁月流转,我从懵懂少年变成白发老者。而东湖,依旧碧波万顷,风景宜人。它见证了我的青春与成长,陪伴了我的失意与欢喜,承载了我一生的牵挂。这湖光山色,早已刻进我的骨子里。
东湖的美,是自然的馈赠,是岁月的沉淀。它既有洞庭之浩渺,又兼西湖之秀丽,湖水之色随时应景,变幻无穷。但于我而言,它早已不是一处风景,而是一种情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眷恋。
如今,我仍住在东湖边。清晨推窗,湖风拂面;黄昏散步,落日熔金。偶尔翻出那些年写的小文章,虽难登大雅之堂,却是我与东湖最真诚的对话。
湖山不老,人情常在。五十年,不过东湖的一瞬,却是我的一生。
往后余生,我仍会守在东湖边,看春樱夏荷,赏秋枫冬雪,听涛声依旧,任岁月悠长,与这片湖光山色,共度每一个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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