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跳舞,像极了爷爷葬礼上飘散的纸灰。我在清理他的遗物时,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琴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裂成两半的小提琴。
琴身是黯淡的枫木色,裂缝一直从琴头延伸到F孔,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它。琴弦软塌塌地垂着,弓毛断了七七八八。盒底有张泛黄的纸条:“1957年春,得此琴于汉口旧货店,然音色嘶哑,终难成曲。——17岁记”
我决定修复它。
第一次尝试是粗暴的,我用强力胶水把两截琴身粘在一起,迫不及待地装上琴弦。可当我拉动琴弓时,出来的不是乐音,而是一声痛苦的呻吟,裂缝处重新崩开,琴弦无力地颤抖。
“你在杀死它第二次。”教我提琴的周老师看到我的作品时,眉头紧锁。
他是爷爷的老友,听说我在修琴,特意赶来。
他教我如何像医生一样检查伤口。裂缝边缘的木质纤维已经磨损,直接黏合无法承受琴弦的张力。他说:“修复不是掩盖,而是理解它为什么沉默。”
那个暑假,我成了周先生工作室的常客。他先教我认木材,琴身枫木纹理细密如涟漪,那是某棵树百年前的记忆;琴面云杉木纹舒展,仿佛能看见它生长时经历的四季。
“每把琴都有自己的年轮。”周先生的手指划过木纹,“你爷爷买的这把旧琴生于动荡年代,听——”
他轻轻敲击破损的面板,发出沉闷的回应。在它的声音里,有逃难路上的颠簸,有战火边缘的恐惧。
修复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我需要先制作衬条——薄如蝉翼的枫木条,用蒸汽熏软,沿着裂缝内侧小心黏合。胶水要用鱼鳔胶,得用小炭炉慢慢熬。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焦糖味的混合气息。
最难的是弧度。小提琴的面板不是平的,有精心计算的弧度,这决定了共鸣。我用卡尺测量残余部分的弧度,在纸上画出曲线,试图还原。可是,削出的补片不是厚了就是薄了,总是不对。
“也许它本来就不完美。”我沮丧地说。
周先生笑了,递给我一张X光片,这是他托医院的朋友给另一把古琴拍的。“你看,真正的好琴,内部从来不是标准化的。制琴师会根据木材的特性,这里补一点,那里削一点。完美的琴是死的琴,会呼吸的琴都是‘不标准’的。”
我忽然想起爷爷,他总说自己是棵“歪脖子树”,年轻时想学音乐,却赶上动荡;中年时想写书,却要养家;晚年终于清闲,手却抖得拿不住笔了。他的人生不就像这把琴吗?从未发出过期待中的声音,却始终保持着琴的形状。
第八次尝试时,我放弃了复原。我找来了一块有虫蛀痕迹的老枫木块,虫蛀形成自然的纹理,恰好蜿蜒成枝蔓的形状。我沿着虫蛀痕迹小心雕刻,让补片成为琴的一部分,不再是掩盖。
黏合的那一天,周先生点了一支沉香。青烟袅袅中,鱼鳔胶沿着裂缝缓慢凝固。我们静坐了四小时,直到胶完全干透。
上弦的时刻到了,我颤抖地拧紧弦轴,琴弦慢慢绷直,琴身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冬眠的动物活动筋骨。
周先生递过琴弓:“试试。”
我接过琴弓,深吸了一口气,拉了起来。
声音出来了——不是悦耳的琴音,而是苍老的、嘶哑的、像老人清嗓子一样的声音。高音区有裂缝的杂音;低音处闷闷的,像隔着门说话。
我放下琴,眼泪涌了出来:“失败了。”
三个月的努力换来的还是一把“哑琴”。
周先生拿过琴,闭上眼睛,又拉了一段曲子,依然是嘶哑的声音。他的手指在琴身上游走,嘶哑的声音里竟仿佛有了旋律,像秋风拂过枯苇。
“听见了吗?”他睁开眼,“它在说话。”
我愣住了,仔细听,在嘶哑的底色里竟真有了声音——是木材的记忆在苏醒,裂缝处在震动时发出轻微的呜咽,像在诉说断裂那一刻的疼痛。琴身整体的振动厚重而又缓慢,像爷爷老年蹒跚的脚步声。
我把修好的琴放回琴盒,在纸条上加了一行细密的小字:“2025年夏,您的孙女修好此琴,琴仍嘶哑,但已开口诉说。”
如今,这把琴就放在我的枕边。它不再是一件破损的物品,而是一段可以触摸的历史。它承载着一个少女整个夏天的努力,承载着一个老人的青春。
而我,也在修复提琴的过程中,修复了对“完成”的理解。成长从来不是完美无瑕,让自己与自己的裂缝共存,长出新的年轮……
◎ 推荐词
题材的专业性和表达的精微完美融合,确实惊艳了我们。
一次修复古琴的详细过程,艺术的玄妙、爷爷的青春、少女的成长、人生的况味次第绽开,让人目引情牵。“会呼吸的琴都是不标准的”“从未发出过期待中的声音,却始终保持着琴的形状”“琴仍嘶哑,但已开口诉说”……这些自然、适时出现的文眼一下子活化全篇。
仅用“托物言志”来评价这篇美文,显然有点轻浅。它带给我们的技艺质感和生命感悟,别开生面。
——楚才评审团
【小作者访谈】
廖熙媛:不完美的结局亦动人
廖熙媛说:“老师常对我们说,作文要写得出其不意。我总想把事情写得很完美、很成功,结果没人在乎。这次,我写了一个‘失败’的故事——琴没修好,声音还是嘶哑的,主人公还哭了,但就是这个‘没修好’的结尾更能让人记住。”
“我有多次害怕失败的经历——学过画画、书法、围棋,都半途而废了。我想把这种不敢面对的心情写进修复旧琴的过程里。”
写下这个故事,廖熙媛突然感觉通透了。它不是那种“努力就有回报”的爽文,但更真实。修复的意义不是把损坏的东西变回原样,而是听懂它为何成为这个样子——不是所有事情努力了就一定成功,但你努力过了,就会听到一些以前听不到的东西。
这是廖熙媛第三次参加楚才写作大会。前两次,她都没得奖。这次,她决定“冒险”。
“前两次的失败让我有点难过,但现在回头看,那些失败是值得的——如果没有前两次,我可能还是只会写‘安全’的作文。”
这次“冒险”成功让廖熙媛对写作有了别样的感悟:你不必非要写“成功”“皆大欢喜”,有时候,那些不完美的地方才是最打动人的。
平时写作文,廖熙媛的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催:“快点快点,还有别的作业!”但在楚才写作大会决选的两个半小时里,整个世界安静了。“没有催促,没有干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种感觉很奇妙。你可以慢慢想、慢慢写,把心里的话一句一句掏出来,摆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都轻了。“我觉得正是‘楚才’让我敢写‘没修好’的故事。”
和大多数人喜欢用眼看世界不同,廖熙媛更喜欢听生活中的各种声响。比如,修鞋的陈爷爷敲钉子,叮——当,间隔越来越长了,后来知道他在咳嗽;妈妈切菜的声音,高兴时是哒哒哒,累了是哒……哒……哒……
廖熙媛有一个小本子,叫“耳朵日记”,专门记录每天听到的各种声音。《枕边的提琴》里写琴声“像老人清嗓子”“像脚步声”,灵感都在这个小本子里。
声音让每件事物都充满个性,也都饱含故事。有一天,廖熙媛在想:如果一把琴修得跟新的一模一样,那它还是原来那把琴吗?它的裂缝、它的伤痕是不是也是它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裂缝,那些裂缝不是缺点,而是故事。琴好不好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承载的记忆和情感。于是,她写下文中自己最喜欢的一句话:“修复不是掩盖,而是理解它为什么沉默。”
廖熙媛平时喜欢读两类书:一类是“有温度的故事”,比如《草房子》《城南旧事》;另一类是“有哲理的小书”,比如《小王子》《窗边的小豆豆》。
她做笔记的方法很特别,不是抄好词好句,而是画“情绪地图”。比如,读《城南旧事》时,她会在书页空白处画英子的心情曲线:这里开心,那里难过,那里困惑。这个习惯帮助她在写作时更好地把握情感起伏。
谈起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书,廖熙媛说是《小王子》:“它让我明白,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
廖熙媛用心读世界,融入平时的写作里。语文老师龚雪说:“廖熙媛的习作风格特别细腻,擅长从生活小事里捕捉情感和细节,文字不刻意堆砌辞藻,却特别有温度、有共情力,读来总能让人感受到她内心的精细和思考的深度。”
(采写:周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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