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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6月03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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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门外
皆是苍生

——蒋玉伯先生的医者人生

    厚德载福(油画)

    王佩坤 作

    □ 冯春

    编者按:六十年前的春天,武昌一间旧宅门前贴出一张湖北省卫生厅派人书写的布告,请求诊者莫再打扰一位病危的老人。老人却让家人开了门——这位弃官行医、把药方贴上城门的湖北中医教育奠基人,一生践行“病人来了,怎么能不看”。今年是蒋玉伯先生逝世六十周年,特刊此文,回望一位医者的苍生情怀。

    ■ 从布告到医典:一个读书人的抉择

    1965年初春,武昌一座普通的宅院门前,贴出了一张布告。

    不是官府文告,而是湖北省卫生厅派人书写,只为替院中那位七十四岁的老人谢绝求诊者。老人因长年积劳,已然卧床不起。

    布告贴出去了,病人却没有散去。有人守在门外,有人隔墙喊话。老人听到动静,挣扎着坐起身,对家人说:“让他们进来吧。”家人劝他先养好身体,他摆摆手说:“病人来了,怎么能不看?”

    他接诊、开方,一如往常,直至生命尽头。

    这位老人叫蒋玉伯。

    再往前三十二年前,另一张“布告”贴在竹山县的城门上。那时蒋玉伯任县长,当地正闹瘟疫。他一边理政断案,一边给百姓看病,昼夜不歇。后来他把预防和治疗的两张处方抄成布告,贴在了城门上。

    城门贴布告,向来是官府号令、征税纳粮。贴一张中药方子上去,大约是头一遭。

    两张布告,一张贴在城门,一张贴在院门;一张主动示众,一张被迫谢客。一出一入之间,贯穿始终的,是一个中医人从不更改的本色——治病救人,来者不拒。

    让我们把时间拉回到更早的1891年。蒋玉伯,字成瑞,湖北枣阳人。其父蒋鹏程,为县粮行经纪人,兼做中医。家世虽不显赫,却使他自幼便常与账本、药方打交道。

    1906年,他考进武昌文普通中学堂。那是张之洞在湖北创办的新式学堂,既授经史,亦讲格致。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学校停课,他回到枣阳,随父亲潜心学医。这场看似被迫的中断,反而让他得以在革命炮火中沉下心来,一头扎进《内经》《伤寒论》的世界。

    1913年,他重返武昌,进了湖北法政专门学校。1916年毕业,1921年经友人介绍,到北京图书馆做编辑。那是当时全国最大的图书馆,对他来说就是另一所大学。他白天编书,晚上读医书,手不释卷。那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研读医书上,做了大量笔记,就此打下了深厚的医学理论功底。

    1923年,他在北平考下中医开业执照,正式挂牌行医。直到1929年才迁回武昌行医。

    多年后,他在《中国药物学集成》自序里写道:“余自束发读书,鉴于国医之衰微,即在志于斯道,每于课余之暇,辄读医书,不忍释手。”

    由法政而中医,其间所历,不是一时冲动的改行,而是一个读书人在时代变局中,对自身道路的审慎选择。

    1935年,上海国药研究社出版了蒋玉伯的《中国药物学集成》,其时作者四十四岁。这部三十五万字的著作,前后写了十余年,四易其稿。全书共引用古今中外医学著作及参考资料九十六种。书成之后,上海市国医公会负责人盛心如作序称赞:“一洗旧时流弊”,可谓“博而约,简而赅,浅而显,用而切,诚为将兵之韬略也……医者可备为肘后”。丁仲英、夏应堂、谢利恒等九位名医家亦先后作序题跋,誉之为“医学导师”“国药指南”。《申报》专版介绍此书为“国药科学化之巨著,国药界空前的杰作”。

    作者在自序中写道:“吾国之药,始于神农本草……考各家所论药性,非简而寡要,即广博而庞杂,臆说附会,衅瑕百端,或偏于五色脏,或杂用腐败秽物。既不明化学之原理,复不合卫生之主旨。”

    这番话里既有对传统的尊重,也有对传统的批判。他不是一味崇古之人,亦非一味崇洋之辈。他看清了旧本草的问题——庞杂附会、缺乏科学规范;也看到了西医药物学的不足——药性剽悍、失于平和。他所做的,正是将中医用药的智慧与近代科学的规范结合起来,让传统药物学在新时代站得住脚。

    他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口号,只是用了十多年时间,老老实实地翻书、摘录、分类、求证、修改。下的是“笨功夫”,出的却是真学问。

    ■ 从官场到学堂:一个教育家的担当

    1935年秋,湖北国医专科学校迁到武昌涵三宫,蒋玉伯作为筹办人不仅亲自担任教务长,还兼任内科、药物学教授。彼时中医正面临西医冲击与政府歧视的双重困境,“废止中医案”余波未平。传统的“祖传师授”日渐式微,兴办学校、系统育才,成为一代中医人的共识。

    蒋玉伯深刻地认识到:“一个国家,一种事业之兴旺,必须致力于人才的培养。”这个在法政学校和北京图书馆历练过的读书人,把现代教育理念带进了古老的中医教学。

    他治校严抓严管,提倡艰苦创业的精神,常勉励学生:“要珍惜学习机会,学好本领,为继承和光大中医事业,为四万万同胞服务。”

    当时办学经费十分紧张,他却依然重视校图书馆建设。据当年在校读书的夏幼舟老师回忆:“当时该校的医学著作齐全,参考资料丰富,可说是应有尽有。”

    从1935年到抗战前夕,湖北国医专科学校一共办了五届,为湖北培养了数百名中医人才,还造就了王梧川、黄绳武、胡树人等一批现代中医名家。全国著名中医妇科专家黄绳武曾深情地说:“我之所以能在中医妇科学方面有所造诣,应感谢先师蒋老的指点。”

    严是外在的规矩,爱是内里的深情。蒋玉伯的“严”与“爱”,恰如他处方中的君臣佐使,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1939年12月,蒋玉伯激于民族义愤,随军行医,其间还担任了半年第五战区军法官,后来先后担任均县、竹山县县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他选择走进官场,不是贪图仕途,而是为乱世中的百姓多做些事。可等他置身官场,才发现“当时军政官员相互倾轧,派系斗争激烈”,便在1941年7月毅然辞官,举家迁到郧阳,开中医诊所专心行医。他在竹山县县长任内,留下了最动人的事迹:当地瘟疫流行时,他“一边为官理政,一边为民治病”。

    一个县长,白天升堂断案,晚上为百姓诊脉,这在今天恐怕很难想象。后来他根据疫情拟了两方,一方预防、一方治疗,让人抄成“布告”,张贴于城门。这大约是竹山城门上贴过的最温暖的一张“布告”。

    他辞离竹山县时,送行者队伍长达一里多路。百姓送一个县长,不是因为他在任上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他在瘟疫来临时没有躲开,在最艰难的时候与百姓站在一起。

    他能和百姓结下这般情谊,说到底是因为他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他看过的病人成千上万,有孙中山、董必武、王任重这样的重要人物,更多的是普通百姓,也有国际友人,他对谁都是一样,真正做到了“普同一等”。

    1925年孙中山病重时,蒋玉伯在《顺天时报》发表《对孙中山病状之研究》,文中写道:

    “余告中医应诊者,宜考察精确,审慎处方,标本兼治,勿养痈遗患,以误病者,而贬损中医之价值。”这番话里没有攀附名人的邀功之心,只有对医学本身的敬畏——无论病人是谁,医者都应当以同样的认真和审慎来对待。

    新中国成立后,蒋玉伯迎来了教育事业的第二个春天。

    1951年起,他先后担任武汉市卫生局中医考试委员会委员、武汉市中医学会主任委员、中南卫生部中医委员会委员、中央卫生部中央卫生研究院专门委员,还当选湖北省人大代表、省政协委员。凭借这些职务,他深度参与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湖北中医的制度化建设。

    1960年9月,湖北中医学院成立,蒋玉伯被任命为副院长。从私立国医专科学校教务长,到新中国高等中医院校的副院长,蒋玉伯亲身参与了湖北中医教育从“医馆”到“学院”的制度化转型,始终站在人才培养的第一线。

    担任校长期间,蒋玉伯已年逾花甲。除承担大量临床任务外,他仍经常深入学生之中,指导临床学习。他一生培养了成百上千名学生,这些学生承继了他为中医事业献身的精神,传承发展着他的学术思想,在各自岗位上为中医事业作出了贡献。

    ■ 从门里到门外:一个医者的苍生情怀

    蒋玉伯曾为自己定下“出门看病,进门看书,治病救人,其乐无穷”的不渝之规。这是他的日常生活,也是他的人生哲学。直到逝世前不久,他还在孜孜不倦地读书,整理、撰写个人医案,以留给后人。

    他在教学之余,还将多年积累的临床经验付诸笔端,先后编撰了《内科学讲义》和《妇科学讲义》,1956年由湖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成为当时中医进修学校的重要教材。

    1978年,他去世13年后,门人梁赐明将他的医案整理成《蒋玉伯医案》出版,共206页。那些从青年时代就开始积累的笔记,那些在深夜灯下写下的病例,在他身后终于汇成了一本书。

    一个人走了,他的书还有人读,他的方子还在使用,他的学生还在教新的学生。蒋玉伯不在了,但他所开创的教育事业和学术精神,依然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医人。

    从1923年北平悬壶,到1965年武昌辞世,蒋玉伯行医42年。

    若只用一句话来概括他,大约还是他给自己定下的那条规矩——“出门看病,进门看书,治病救人,其乐无穷”。

    这16个字里,没有轰轰烈烈,没有高深莫测。看病,看书,救人,乐在其中。一个中医人的日常,不过如此。

    然而正是这样的日常,在四十二年中日复一日地持续着,才成就了一个医者的分量。

    1965年初,院门上贴着那张劝病人止步的“布告”。风把纸角吹起来,病人还是推门进去了。院门里,一个老人抬起头来,看了一辈子病的眼睛依然平和、专注。

    门里门外,皆是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