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进制在货架上泛滥,所有的条形码
在枪口的灵光一闪下,
满面红光。
售货员掉转枪口,把枪的眼睛
给了一只豹。
豹的条纹不同于条形码,穿在人身上
就是一种时尚。
子弹穿膛而过——
只不过穿的是枪膛。然而豹应声倒地,
因为标签被撕,
所以它出局了。
整个时代找不出一个里尔克。
豹跑得太快,跑得肌理落了一地,跑得非洲大草原反了过来,跑得让整个世界打不上一个标签。
它的猎物是时间。
但它实在跑得太快了,
时间都稀薄了。
豹只好失望,在跑出时间之后
它再也穿不上一个词,作为标签。
那些虎头豹尾的文章正在肆虐,
但它们依旧满足不了豹。
它不再需要一个五彩斑斓的词,
于是将豹皮免费捐赠给了人类。
豹的腿被卖出高价,在拍卖会上
没有敌手。
谁会不对一双跑出世界的腿
垂涎呢?
豹从死亡中跑了出来,
规避了词对在场的谋杀。但它还是难逃一死,现在没有人能看见它,
更没有人记住它。
在奔跑的兄弟中,
它成功逃亡,以咫尺天涯的优势胜出。
它已经快到无法被麦格芬捕获了。
豹掉头就跑,转身跑进了春暖花开的大海,
一脸条纹,
向人群发出阵阵咆哮。
然后跑进寺庙,问有没有一个高僧叫作济慈?
在莱茵河畔让荷尔德林朝自己开枪,
一头撞出了一首十四行诗。
比E·M·齐奥朗更孤独,被拉康
用手术刀暴力切割。
但没有切下来一块滚刀肉。
豹因为太快,光滑无比。
所有的手电筒向它打去,也照不出一根毛。
豹的铁血让它愤怒了,它一口吞下了
一个违反牛顿第三定律的悖论。
豹张开血盆大口,开始吞云吐雾。
但它的尖牙利齿太过先锋,
竟把罗伯·格里耶咀嚼得渣都不剩。
就算饶舌的乔伊斯也目瞪口呆。
半天吐不出一个词。
豹在相对论中把整个时空都弄得滞后了。
对它来说,
汉谟拉比法典的词源或许具有某种劣根性。
豹把它自己的心脏吐了出来,
安到人间炼狱里。
真是没安好心。
站在北极点和豹赛跑,不要妄想有任何一种修辞,
能够续写乌龟击败兔子的童话。
豹已经孤独求败,站在珠穆朗玛峰之巅俯瞰泰山,
众生皆小。
就算豹倒着时间跑,倒着地球自转跑,倒着东升西落跑,
也依旧没有一个标签能入它的法眼。
于是我就把标签安到了自己身上,
和豹同性相斥,坐地日行八万里。
谁爱要标签谁要吧,豹说。
说完,一口咬定世界之外的一只羚羊。
◎ 推荐词
作品进入评委的法眼,不是因为诗歌的稀缺形式,而是它豹一样的语言变奏,跳跃而利落;是它草原般广阔的关联,让中外诗人、作家、哲人、科学家和作者联想的豹子一起奔跑;是它饱蘸诗的多汁意象与密集典故,在对标签化的解构中重构“标签”这一命题。即便收回回车键,略加扩写,其思维识见、语言表现力、叙事创新性,也让很多成人写手看不见“尾灯”。
现代人的生活里,标签如影随形。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打上了条形码,每个人的额头也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它们早已异化为某种精神的枷锁。人们终日在标签里左冲右突,却往往力不从心。
诗人由货架上商品的条形码,联想到豹纹,从豹纹想到里尔克名诗中的“笼中豹”。于是,想象的闸门轰然洞开,一只渴望自由的豹子冲破牢笼,在天地间纵情驰骋……它甚至跑赢了时间,跑出了宇宙,最后“一口咬定世界之外的一只羚羊”。豹过之处,从商业条形码的物化规训,到人类既有语言、哲学、科学的层层桎梏,纷纷分崩离析。
如果说古典诗歌多是清澈透明的小溪流,那么现代诗往往是望不见底的深潭。可能对很多人来说,这首诗不好懂。没关系,诗无达诂,只要诗中有一句话深深地打动了你,触发你的感慨或幽思,那么,你已经读进去了。
——楚才评审团
【作者访谈】
熊熙睿:一头爱读哲学的“豹”
当别人还在为作文结构费心时,熊熙睿用一首诗,解构了“标签”这个命题。
他的《标签》让评委惊叹——不是因为它是一首诗,而是那“豹一样的语言变奏”,跳跃、利落,在密集的意象中撕开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哲学的滋养,让他看得更深。
神奇的想象和深刻的思考,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两者会越来越合而为一,到了高中,达到一个小高峰。当熊熙睿以一首充满现代意象和玄学味道的诗歌完成一个几乎是哲学命题的思考时,楚才评委们被惊到了。
像猎豹一样追踪意象,与词语一起疯狂跳跃,大量陌生化和悖论化的修辞,有张力的句式……指导老师唐敬形容熊熙睿像一个“安静的织锦人”——看起来不声不响,但下笔时能把细碎的观察、阅读的积淀和内心的思考,一点点织成细密而有光泽的纹理。
熙睿爱读哲学书,特别是偏精神分析的哲学书。
“我的启蒙是从谢林的《近代哲学史》开始的,后来就是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和黑格尔的《小逻辑》,然后就是拉康的《研讨班》,齐奥朗的《站在痛苦之巅》《苦论》这些。”哲学,让他对现代人的精神困境理解得更深刻。
看到《标签》这个题目的一刻,熊熙睿自然想到现代人的生活里,标签如影随形。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打上了条形码,每个人的额头也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它们早已异化为某种精神的枷锁。人们终日在标签里左冲右突,却往往力不从心。
“每年‘楚才’,都会有一些看起来极简约的两三个字的题目,我就看中了这种类型的命题,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大,创作灵感来自欧阳江河的《黄山谷的豹》,思路嘛,起了个头就很顺畅地写下去了。”
当代“玄学诗人”欧阳江河,被熊熙睿视为“师傅”,两人有过交流、交集。在《黄山谷的豹》中,欧阳江河深感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之可怜,失去了豹子身上崇高的、有原始性的、神话般的召唤性力量。
熊熙睿重拾“豹变”意象,就是让想象的闸门轰然洞开,一头渴望自由的豹子冲破牢笼,在天地间纵情驰骋……它甚至跑赢了时间,跑出了宇宙,最后“一口咬定世界之外的一只羚羊”。豹过之处,从商业条形码的物化规训,到人类既有语言、哲学、科学的层层桎梏,纷纷分崩离析。
像“师傅”欧阳江河喜欢记笔记一样,熊熙睿也喜欢在灵感来的时候,随手记录到自己的笔记本里。突现的灵感一闪,不加打磨,很混乱,但活力洋溢,“日常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情,都可能是灵感来源,能否捕捉到,在于平时的爱思和反思。”熊熙睿说。
这一点让唐敬印象深刻。他评价:熊熙睿在学习上属于那种“沉得下心又放得开手”的类型。课堂上他不是最活跃发言的那一个,但一定是思考最深入的那一个。他对语言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作文很少套用现成的结构,而是习惯从一个小切口进入,写出属于自己的逻辑与温度。
熊熙睿相信:修辞立其诚,诚心写作,文从心就好。当想象的闸门洞开,一头豹便能冲破牢笼,跑赢时间。这,就是诚心写作的力量。
唐敬解释说,写作的意义,是为了把自己的观察、困惑、喜悦和思考,变成可以被看见、被理解的东西。“当一个孩子相信自己的表达是有价值的,他的文字才会真正有力量。”
(采写:周劼)
本版统筹:胡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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