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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6月09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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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掉手机134天,环游全国68城

《关机》记录一场“逍遥游”

    《关机》

    杨淏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 杨淏

    今天,没有手机,我们还能好好生活吗?本书作者、青年艺术学者杨淏彻底断网134天,穿行中国68座城市,重走沈从文湘行路,探访南疆古城烟火,在绿皮火车、老街巷、与陌生人的对话里,触摸被网红景观掩盖的真实人间。他不追逐风景,而是观察城市运转、人情往来、制度细节与历史变迁,记录了一场关于技术理性、城市人文与自我回归的探索。

    【书摘】

    ■ 每天刷手机7小时促成“挣脱实验”

    手机上出现了一条提示,上周的屏幕使用时间报告已新鲜出炉,我平均每天使用手机屏幕为6小时57分钟。一天24个小时,除去睡眠的8小时以外,手机的使用已经占据我每天日常生活的43%。这个数字着实让我吓了一跳,我真的需要把自己接近一半的生命都奉献给手机吗?

    手机被人们视为工具,工具应该是你我随时可以自主决定使用或者不使用的东西。但如果让你现在立马把手机关机,持续一周,你觉得是否还可以正常生活?

    带着怀疑,我打算做一个挣脱它们的实验——把手机、电脑等全部关机并丢在家里,然后在全中国游走一圈。

    2023年11月27日,经历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后,我终于要开始践行这场“逍遥游”。我人生中第一次爸妈两人一同为我送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出国留学时都没有享受过如此待遇。

    我有一个40升的背包,几件衣物、一双拖鞋、洗漱用品、两个小相机、两册地图、两支毛笔、几叠宣纸、一瓶墨汁、三本书、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身份证件与银行卡,还有一摞现金。这就是随身所有的东西。

    我在太原站售票大厅的屏幕上扫视着即将出发的列车,随机选择了一趟前往临汾的火车。到达临汾时已是傍晚,我沿街溜达找到一家酒店,但在这里过夜一定得在手机上下单。我给前台出示了需要的证件以及现金,但工作人员焦头烂额操作半天之后,却依然无法在前台的电脑上完成预订。

    另一位前台小哥给我推荐了其他酒店。但另一个尴尬的问题出现了,我没有导航,最终他在我的笔记本上画出一个地图。

    ■ 在邮局寄挂号信成为问题

    在没有手机的情况下去到一个个陌生的地方,我只能从历史和书本中寻找我的“小红书博主”。

    在湖南时,沈从文是我的博主。90年前,沈从文乘坐小船在沅江上漂荡了23天回到老家凤凰,他书写沿途的风土人物,写成了《湘行散记》。90年后,我正巧和彼时的沈从文同样年纪,我计划沿着他的书,重走他的旅途。

    但是当我去到《湘行散记》的起点常德时,我发现,整条沅水中修建了一个个大坝水库,这里已完全没有了客运轮船,甚至连码头都荒芜了起来。

    无奈之下,我选择了坐小巴车和公交车的方式,一站站去往沈从文曾坐船途经的地点。除了沿途风貌的变化外,最令我头疼的是地名的变化。沈从文笔下沅江沿岸乡镇的名字,在今天的地图中一半以上都对不上号。

    这期间我认识了许多有趣的人,他们都给予我不同的帮助。每到一个乡镇,我都会拿着《湘行散记》中提到的地点与故事询问当地人。当我去到沅陵,这里本被我误以为是沈从文描述的沅州,在与一位当地乡贤聊天后才得知,沅陵就是古代的辰州,而所谓的沅州还在更西部的芷江。

    这位乡贤与我一同站在沅江边的小山上,对照着沈从文的描述,他为我指出了书中的所有地点。原来的中南门码头已淹在水底;沈从文心心念念的白塔依然屹立山头;沈从文大哥修建的旅馆“芸庐”,现在被当地人承包做成了民宿。那一夜,我在沈家芸庐老宅的原址进入梦乡。

    整个旅程中,写信是唯一可以让我的亲人朋友知晓我身处何处,并让他们放心的方式。我想恢复一种“家书”传统,通过书写传达我沉淀后的感情。

    在新疆和田邮政所,工作人员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寄挂号信,最终他请来邮局领导,老前辈手把手教给他处理挂号信的所有步骤。

    在运城的邮政所中,我是出现在整个大楼里的唯一顾客。我问她:“现在寄挂号信的人还多吗?”

    “不多,你是这周第一个来寄的。”

    “那其他都是什么人来寄信呢?”

    “现在我们这儿寄信的一般是监狱里的犯人,有时打官司的传票也寄挂号信。”

    ■ “我不是一个反技术主义者”

    2024年4月9日中午1时,我回到了家乡太原。坐在书房里,重逢了躺在书架上已经关机四个半月的手机和电脑。

    从打开手机的那一刹那开始,我其实就等于再次跳进了数字的漩涡之中。几日之后,我在一趟从南京去上海的高铁上,全程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中,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挑选酒店上,终于选定一家后,我又在其余两个不同的App上对比价格,然后在新的App上又发现了图片更诱人的新酒店,再次陷入一轮新的对比和挑选。而当我躺在精心挑选的酒店大床上时,发觉这和我在脱网旅程中每次随机入住的连锁酒店也没有相差太多。

    此刻,我回忆起在旅程中如果没有盯着手机时,自己都在做些什么。那些长无止境的时间里,我都读着什么样的书、看着什么样的风景、观察着什么样的周遭;那些躺在酒店的百无聊赖里,我都在思考着什么问题、书写着什么样的感受;那些在旅途中我一次次询问和麻烦过的人,他们为我提供了那么多温情的帮助,此刻他们正在何处。

    我意识到,那134天的时间里,我经历了人生中精神最饱满、注意力最集中、工作最高效的一段时光。四个半月中,我走完了全国24个省中的68个县市;途中结识了许多朋友;我一路买书看书,读完了不下40本;我把所闻所见拍摄成影像,素材多达2T;最重要的是沿途我可以不受任何打扰去专注写作,旅程中我共写下22万字散文。

    一路上,有人认为我为情所困而出走;有人询问我是否在信仰某种教派,教义是不让人使用网络;有人认为我是社会学家,有人冠名我是个独行侠,有人称我是当代徐霞客;有人猜测我是在搞网络直播,要用这种方式作为噱头引人关注;有人认为我在挑战打卡;还有人认为我是调查记者。

    我不是一个反技术主义者。不过,正如前人所说,“如果你想从生命中获得更多,就必须先放弃自己追求安全、一成不变的习惯,接纳起初也许令你觉得疯狂的、看似狼狈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