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洪波
任何一条狗都没有智能,但一台机器狗就叫人工智能。一只蝴蝶能飞能歇,不叫智能,一个机器蝴蝶做到了,就叫人工智能。
“人工”,好理解,机器都是人工制品。但“智能”指什么?如果机器狗、机器蝴蝶叫有智能,自然界的狗、蝴蝶智能得多。狗除了能跑能跳,还知道累了休息,饿了进食,能黏人,会互动。蝴蝶能采花,能传粉,能自己维持生命,不需要充电。
智能指的是机器狗、机器蝴蝶身上体现了人的智能吗?人制造的什么东西不体现人的智能呢?一部电话、一台机床、一支牙膏,乃至一把锤子、一根针,都体现了人的才智。
石斧体现了人的智能,但不是智能斧子。布娃娃狗也体现人的智能,不是智能狗。只有自备能源、能走能跳能负重的机器狗才是智能狗。机器狗、机器蝴蝶叫人工智能,不是说功能上一定属于智能,也不光是体现了人的智能,而是人给物品赋予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短短一两年,“数字化”变成了“数智化”这个缝合的说法。目前来说,人工智能与其说是一个事实,不如说是一个动向。要说人已经创造出了智能物品,这不是事实。但人想要把自己的智慧能力赋予物品,这确实是一个动向,人现在已经有了这个愿望,并且在行动。
因为这个愿望和行动,人其实重新定义了“智能”。现在的大模型、神经网络、算力算法等等,跟人自身的智能形态是两种东西。说这些东西是“智能”,不符合传统定义,而是人制造出来的“智能”概念;走路不算智能,让机器走路就算智能。
人拥有的那种智能,人作为自然演化结果而具有的智能,可称为人类智能。它不靠巨大的能量支出,不靠“大力出奇迹”的运算,而靠很少的数据量,就能生长出各种能力,就能去想问题、做事情、懂感情。
人工智能是把数据、运算、推导放到功能性物品上。让一个机器虎跳过一个沟,这个机器虎要扫描环境,要计算宽度、角度、高度、力度等各种数据,要协调机器关节的运动等等,速度很快,靠的是“数字暴力”。
词元“喂料”与人类教育、算力综合与人类通感、算法推导与人类直觉很不相同。人经常不付诸计算就有直接而合理的行动,人基于“生”的本能而产生的许多非意识行为,还不是人工智能可以实现。
有一种设想叫“奇点时刻”,数字处理的能力在某一刻实现了质变,人工智能就超过了人类智能,不是在量上超过,而是在智能品质上超过。这,很大程度上,恐怕是实现不了。大量人类智力活动,只是在存量知识基础上进行,这些,人可能被计算机取代。如果行动方案总量有限,而且已经穷尽,计算机就可以比人做得更好。计算机可以无差别地掌握全部样本量,从中选择甚至组配出最佳方案,人所不及。如果行动方案总量不是有限的呢,如果新的行动方案不能通过已有方案组配出来呢?暴力计算就失效了,它只在已知、已有方案中发现适用的,而不创造新的方案。
说人工智能会超过人,意味着人可以创造出超过他自身的东西。“青出于蓝”,可以有,甚至必须有,但人工智能还“不像人”。不是说“像人”“是人”然后才能超过人,只是目前的人工智能表现的是人工技能,包括手工技能和知识技能,离“智能”还远。
目前,人工智能可以说是时间的技术、速度的技术、计算的技术,靠的是短时间内可以实现大量计算。如果计算机一天走出一步棋,你不会说那是人工智能;如果它一秒不到就走出了一步棋,你会说它是人工智能,但实际上它用时多少,只是棋谱变多了、计算速度变快了,它生成了一个情景对话,而不是生成了新的一步。
人工智能也对某些智能劳动进行了祛魅。我们以为寻找新的蛋白质结构、新的分子式、新的材料都是高端创造,但可能那不过是搞排列组合,正是计算机所擅长。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人工智能试一试,规矩可能要变了。教授、作家、律师、医生、工程师、心理疗愈师……在“说话机”面前,可能比一个泥瓦工更容易被替代。那些劳动在计算机上就可以对话实现,反而替代一个泥瓦工还得塑造“具身智能体”。
体力劳动不体面,向来如此,但因为具身性,体力劳动可能更具人类基础实践价值,更有不可替代性,这算是“低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的新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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