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俊
公交车从汉口岳飞街出发,驶入中山大道。经过亨达利钟表店时,我将手伸出车窗外,店门口悬挂的那块百年大钟,似乎都可触摸到。刘老师看了下大钟,和自己手腕上那块老掉牙的钻石牌手表对了下时间,据说表是他爷爷传下来的。行至摩登的民众乐园门口,西洋风情的拱廊、穹顶,引人侧目,坐在前排的家伙说,老房子就是好看,他舅舅就住对面,每个星期他都可以进去玩,话里带着炫耀,好像民众乐园是他家的。总算开到利济路了,我迫不及待站起身,指着街边店铺上的“谈炎记”几个书法字说:看!百年老字号水饺馆,我家就住在它楼上,每天我都可以下楼吃水饺。全车一片哄笑:吹牛,你能每天吃得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看得出,每个人对自己周遭的一切都格外在意。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上了长江大桥,有人高声朗诵:“啊!一桥飞架南北。”众人齐声附和:“天堑变通途。”又有人说了:“没大桥也不怕,我爸横渡过长江,每年夏天,都参加过横渡长江比赛呢。”有人接话说:“大江东去,浪淘尽,你爸在江水里淘洗过,也算是千古风流人物了。”车内又是一片哄笑。刘老师说:“你们语文课没白上。”下了桥,再往前开,同学们便静了下来,阅马场、傅家坡、建展馆,都是些没听说过的地名。一会儿,司机说水果湖到了,大家把视线投向窗外搜寻,大失所望:湖里没水果。司机说以前有。有人问:“现在没有了为么事不改名?”司机反问:“为么事要改名?留个念想,一直传下去不好吗?”
这是1985年的一个春日,意气风发的美术教师刘敦义联系了一辆公交车,带着30余名高中生,从汉口出发,跨过长江,去湖北省博物馆临摹写生,我,便是其中一员。
昔日省博,坐落在武昌东湖路的尽头,远离闹市喧嚣,深藏湖泽之间,远非如今这般便捷。东湖路两侧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像两列高举手臂敬礼的少先队员,树叶浓绿成荫,风一吹,洒下细碎摇曳的光影,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欢迎的密语。车身后,地上卷起的梧桐叶子,像未经世事的乡村顽童,一路撒欢翻滚,追逐着我们。
终于到了。省博由一栋三层主楼和两边一字并排的附楼组成,主楼正面三扇对开小门,每扇宽不足两米,仅中间一扇敞开。门两侧,各有一根装饰立柱向上延伸至三楼,与上方结构共同构成三道半圆拱,再加上楼顶的坡屋顶,唯有这两处细节,显出这座建筑独有的气质。馆内空间高阔,分外幽寂,从狭窄的大门入内,恍如踏进秘境探宝,突如其来的喧闹声,瞬间唤醒了此间沉寂已久的岁月。铜罍、铜觚、铜臿、铜簋、陶鬶、铜斨、铜觯……天啦!名字最后面的字,几乎都不认识,一大堆铜什么的老古董,静静躺在展柜里,楼外几声鸟鸣,仿佛在嘲笑无知的我们。
当年图书资料很少,相机亦是稀罕物,想要记住这些铜什么的造型,全凭手中一支笔临摹。久居闹市的孩子,显然对周遭大片的丛林和湖泊更感兴趣:高大的池杉和落羽杉,如原始森林一样茂密,棕红色的叶子和树干,像披头散发的丛林巨兽,中间夹杂着枫杨、法桐、银杏和香樟。枝头鸟儿们忙得很,好像在PK演唱,听叫声有画眉、大山雀、黄鹂和苇莺。远处湖面上,池鹭和黑头鸭悠然自得。当然,这些鸟儿的名字,我也是刚刚听讲解员介绍才知道。对着这堆老旧古物临摹,实在没劲。更要命的是,我白衬衣胸前口袋插着的速写钢笔,因一路颠簸,渗出了些墨水,在胸前染出一块黑斑,我赶紧用手捂住胸口,生怕在同学们和讲解员面前出丑。
刘老师见状,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你看这块墨色,天然形成,多像虎座鸟架鼓的器形,这是老祖宗在你心头留下的印记,你真幸运,别的同学可没有。我们今天来临摹,就是要把这些文化遗产刻在心里,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一席话,倒是消解了些许懊恼,刘老师说的那个什么鼓,也没留意到。我走马观花,对着文物胡乱临摹一番。
2023年4月,已是文物收藏家的刘敦义老师兑现了当年的诺言,将毕生收藏的数百件马口窑陶器,悉数捐予武汉市博物馆。捐赠仪式上,刘老师动情感言。我的耳边,亦回响起当年参观省博时,他说的那席话。
1991年夏,大学毕业后,有幸与省博为邻,工作单位紧邻省博,近水楼台,却始终未再入内一观。一晃十年,省博兴建楚文化馆,馆前道路施工,尘土飞扬,砂石遍地。一日,我骑铃木小摩托途经此处,因车速较快,车轮碾在碎石上导致侧滑,面朝编钟馆方向,连人带车,猝然翻倒,模样如伏身跪拜一般。我暗自苦笑,每次到博物馆,衣服都要挂点彩?上一次,不过染了点墨渍,这次裤膝都磨破了一块。车龙头也摔变形,无法推行,只好在原地等候朋友救助。见日头尚早,便把车锁在路边,入了省博,权作打发时间。
灰头土脸,一身狼狈,却未受阻拦,省博大度给予我栖歇之处,如静置的文物一般从容。此时的省博,馆舍与藏品,已今非昔比。不同于少时的懵懂无趣,再看这些老物件,心思便静了下来。
哦,眼前的虎座鸟架鼓,就是多年前刘老师提及的,为何要做成立凤踏虎的样式,凤鸟立于虎背,而非虎伏于鸟上?还有曾侯乙铜鉴缶的底部,为何以怪兽为足?还有青铜器上的那些云气纹、蟠螭纹、龙凤纹,为何要卷曲缠绕?再顾省博,这些从前一扫而过的细节,令我沉思。
这些从前一扫而过的细节,此刻慢慢品咂,渐渐明了这些老物件里藏着的匠心。
前些年,去过两次秭归,城东北的凤凰山,传说为凤凰栖居之地,山形似凤凰展翅。屈原《离骚》中,亦有“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的诗句,把凤比作通天灵鸟,承载楚人神游天地、追求理想的精神力量。秭归屈原祠,始建于唐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在建筑装饰、彩绘、雕刻上,也大量借鉴、复原了楚青铜器与漆器的纹饰,其中就有猛虎伏地,凤鸟昂立的造型图案,动静沉扬间、藏着楚人刚柔并济的精神气度,天地相依、阴阳调和的古朴理念。青铜器上的纹饰,在收尾处勾绕半圈,并非随意落笔,这般设计既让纹样端庄规整,又寄托着古人祈求回环连绵、圆满永续的期许。
2024年中秋,为创作一幅艺术作品,我专程前往省博,以期从楚文化宝藏中寻找灵感。沿东湖路前行,银杏金黄,秋意正浓,我满怀期待。不料抵达馆前,才想起需预约入馆,且当日预约已满,不得入内,无奈悻悻而归。与省博三次相遇,尽显周折。
第二天再入内。不同于前两次的被动与无奈,心底满怀虔诚与期待。又一次流连在虎座鸟架鼓前,这座楚文化的巅峰符号,其当代价值体现在哪里呢?在历史与美学中思索,不难得出结论,其在精神、艺术、文化认同、工艺和产业等多方面,为当代社会注入全方位的深度滋养。其实,不只虎座鸟架鼓,博物馆里的每一件文物,都以同样的方式滋养着今人,默默延续着中华文脉,守护着我们的文化根脉。参观人流中,瞥见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编钟造型的冰激凌拍照,准备发朋友圈,不禁感叹,以前只能用钢笔苦苦临摹,如今的孩子真幸福,这些古物不仅入脑入心,还能入口。
今年初,我所在的单位获得了一个省级出版奖,其中我的作品,将楚文化元素与当代艺术语言相融,也受到广泛好评。这份认可,不止于出版物本身,更源于大家对荆楚文脉的认同与珍视,如同我们记挂着发黄的旧手表、记挂着民众乐园里的快乐时光、记挂着谈炎记水饺的美味一般。
而今的省博,早已融入城市的烟火里,既是大众流连的热门去处,亦是文人墨客寄思文脉、抒怀古今的精神园地。而我与省博的缘分,却不止于一时的游览与感慨——四十年间,三顾省博,被动、无奈和期待,无疑是一场渐次入心的启悟之遇。省博沉淀的荆楚文化,默默滋养着我的创作。这份千年文脉,也融入我们身边的每一个日常,融入那支编钟造型的冰激凌里。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个发朋友圈的女孩,会牵着自己孩子的手说,走,妈妈带你去省博,尝尝编钟冰激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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